第457章 笑意盈盈(1/2)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正式地拍过照。手机自拍不算,那是为了看看自己今天脸上有没有长东西。正儿八经地站在別人的镜头前面,被当作一个值得记录的画面——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全新的。
“你自然点。不用看镜头。就当我不存在。”女孩往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找角度。单反的镜头对准了萱姨,遮光罩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去那棵梧桐树下站著。”女孩指挥。
萱姨走过去,背靠著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有一道道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她后背贴著那些裂纹,脊背挺得很直——太直了,直得像军训时立正的女兵。
“手別那么僵,自然垂下。对,头微微偏一点。眼睛看左边。不不不,不要看镜头,看那边,看那棵树——对,就是那个方向。”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坐在木椅上,看著树下的女人。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刚好在她的侧脸打下一个光斑。那块光斑不大不小,正好覆盖住她的颧骨和半边鼻樑,像有人拿了一枚金幣贴在她的脸上。微风拂过,叶影晃动,那枚金幣也跟著晃了晃,在她脸上微微游移。
髮丝轻轻扬起。碎发从耳后飘出来,在光斑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不说话的时候,確实有几分唬人的文艺气质。特別是那双桃花眼——不是看著你的时候,而是不看你的时候。低垂下来,睫毛投一小截阴影在眼瞼上,眼尾那条微微上挑的线条像是工笔画里的一撇。藏著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不是破碎。是沉淀。
二十多年的柴米油盐、十八年的独自拉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咬碎了牙咽下去的委屈——全沉在那双眼睛底下,不说,但在。
“绝了,太绝了。”女孩一边拍一边嘟囔。相机的快门声密集了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只飢饿的鸟在啄食。
“姐姐,你笑一下。”
萱姨扯扯嘴角。
那个笑很僵。嘴角是往上提了,但眼睛没跟上,颧骨的肌肉也没跟上。標准的皮笑肉不笑。像超市收银员对第三百个顾客说“欢迎光临”时的那种笑——有动作,没感情。
“不是这种笑。是那种……想到开心事情的笑。自然的。从心里面出来的那种。”
萱姨僵住了。
她愣在那棵梧桐树下,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旗袍的侧缝。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著布料,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她在想。在努力地想。
想什么时候笑过。
她当然笑过。骂我的时候笑过,懟沈曼的时候笑过,跟沈清秋斗嘴的时候笑过。但那些笑都是带著刺的——笑著骂人,笑著护短,笑著把所有的苦撑过去。
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呢?
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画面已经被十几年的柴米油盐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翻出来也看不清了。
她在镜头前面站著,夕阳打在她身上,旗袍好看,金戒指好看,她自己也好看。可她就是笑不出来。
不是不会。是不习惯。
她习惯了把笑留给別人。留给顾客——“欢迎光临半日閒”;留给我——“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留给沈曼——“你又喝多了,过来我家睡”。唯独给自己的时候,那个笑就变得生涩了,像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铰链锈住了,推不动。
女孩放下相机,有点著急:“姐姐,你別紧张。你放鬆……”
我站起身。
木椅在我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萱姨的视线立刻被那声响牵了过来。
我走到女孩旁边。没站到镜头前面挡著,就站在侧面,確保她能看到我。
“萱姨。”我喊她。
声音不大。就是平常在家里喊她吃饭、喊她起床、喊她出来收快递时的那种音量和语气。日常的,隨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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