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间隙(2/2)
“这只手,”我说,“十八年前,从臭水沟边上把我拎起来。二十二年后,在民政局柜檯前,握著我的手走出来的。”
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我的拳头里,握紧。
“戒指还没买。但这只手,早就是我的了。”
她愣了愣。
那双眼睛,在水杉树筛下来的细碎阳光里,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头偏开,去看远处营地里那两个男生。
“没交换戒指。还没买。”她嘴硬,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度。
“改天买。”
“买什么买,浪费钱。”
“你是不是天生的反骨。”我嘆了口气,真心实意的那种,“给你花钱你嫌浪费,给你好东西你嫌折腾,夸你漂亮你说眼角有纹。你一天到晚跟自己过不去,你累不累?”
她被我一连串堵了回去,嘴巴张了张,没找到能接上的话。
最后,她抽回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不疼,是那种赌气式的、没有目的的拍,像只猫在闹脾气。
“你最近嘴越来越贫了。”
“跟你学的。”
“少往我身上赖!”
风把营地里卡式炉上煮东西的味道吹过来。闻著像方便麵。那两个男生已经开始往锅里加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大小悬殊,最小的那片差不多只剩一个硬幣的尺寸。
萱姨看了两眼,用一种堪称专业的眼光评价道:“那根火腿肠切得跟狗啃的一样。”
“你要不要过去教他们。”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坐在这比较舒服。”她把身体往摺叠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懒散的姿势,腿往前伸,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松著的,也不系,就那么趿拉著,“好久没这样坐著发呆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坐著。”
確实好久了。
花店开了两家以后,日子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早上起床、出门、理货、接单、配花、发货、对帐、清洁、关店、回家。中间偶尔有沈曼衝进来搅局,偶尔有沈清秋打电话聊项目,偶尔有安然发来一长串需要拍板的採购清单。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个完整的发呆的间隙都找不到。
现在坐在这棵水杉树下面,头顶的树冠密得遮住了所有毒烈的阳光,风是温的,地上的枯叶是乾的,远处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年轻人在围著一口小锅瞎折腾。
什么都不用干。
不用算今天的订单量,不用核对花材採购价,不用跟物流公司打电话扯皮,不用担心明天的冷链有没有按时到港。
就这么坐著。
我低头看著她。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睫毛静静地垂著,侧脸在树荫的碎光里一明一暗。那两道她自己说“很细但是有”的眼角纹,在这样的光线里,根本看不见。
只看得见一个女人,坐在水杉树下,什么都没想。
营地里飘来一股滚烫的方便麵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皮没抬。
“闻著还挺香的。”她说,声音软,带点困意。
“要去蹭一碗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蹭別人的,不如自己的。”她把身体往椅子里再缩了缩,比刚才更懒,“回家我给你煮。”
我没说话,也没笑。
就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重新握进我的掌心里。
两把摺叠椅。两瓶矿泉水。一棵水杉树。一只鬆了鞋带懒得系的帆布鞋。
够了。
比够了还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