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接猪回家(2/2)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列车往东北方向跑。窗外的盆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平原,油菜花从视野里退场,水稻田上来了。光线一截一截地从车窗外刷过去,明暗交替的节奏打在眼皮上。
一千二百公里。
五个小时。
她在那头等著。
花店的门开著,冷柜的灯是新换的,墙是奶咖色的,檯面上摆著不知道什么花——大概是她今天新到的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故意的。
门口的三轮车充了气,水管的接头换了——她找人换的还是自己换的?八成自己换的。那个女人什么都敢自己来。
然后她站在吧檯后面。围裙繫著。头髮可能扎了可能没扎。穿什么衣服——大概是那件白衬衫吧,她每次等我的时候都穿白衬衫,像是一种仪式。
或者——
穿那件奶白色蕾丝的。
王大伟在旁边已经睡著了,嘴微张,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偶尔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息。
李林清趴在小桌板上,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某个篮球论坛的帖子,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了。
张明月是唯一还清醒的人——他在看书。一本薄薄的口袋书,封面我看不清。每隔几分钟翻一页,翻页之前会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两下。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几秒钟的黑暗之后重新出来,阳光一下子涌进车厢。
我睁开眼。
手机还扣在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
萱姨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快了”上面。
快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天际线上有云,厚的薄的堆在一起,被落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玫瑰色。
这一千二百公里——从大理到江海,从苍山到学校,从洱海到花店——每一公里都在缩短。
每缩短一公里,胸腔里那个位置就热一分。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出站口人很多。灯亮得晃眼。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在人声和广播声里。
我拎著包,拖著箱子,从闸机口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她。
人群里。出站口正对面。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髮扎了个马尾。手里举著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接猪回家。”
旁边还画了一只猪头。眼睛是两个圆圈,鼻孔是两个黑点,嘴巴咧著,丑得有创意。
她看到我了。
举著纸板的手往上举了举——怕我看不到。
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
跑过去的这二十米,行李箱磕了別人两次脚后跟。我来不及说对不起。
她把纸板往旁边一扔。
我把她抱住了。
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流过去。有人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下,有人压根没注意。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马尾扫著我的耳朵,痒痒的。
身上有花店冷柜里沾上的那股清冽的花草味,混著水蜜桃洗髮水。
“到了。”她在我耳边说。
“嗯。到了。”
她从我肩膀上把脸抬起来,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三天不见。”
“瘦了。”
这两个字。
跟两年前的元宵节,她从大理回来,站在花店门口,摸著我的脸说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
“走吧,回家。”
她弯腰去捡那块扔在地上的纸板。
“这个我带走。以后每次接你都用这个。”
“你能不能画好看点。”
“哪不好看了?我画了一整个下午呢!你看这个猪鼻子,多传神——”
“萱姨,我真求你了。”
她把纸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我的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走。三轮车停外面了。”
“你开三轮车来接我的?”
“不然呢?开飞机?”
人群从我们身边散开。出站口的灯白得晃眼。她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混在整个车站的嘈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我跟在后面。拖著行李箱。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江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