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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庄园命案,议员的末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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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苏珊把柯南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这小子还在说梦话。

“去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来的东西……无论你多么不愿意去相信……但它就是事实的真相!”

苏珊一把掀开被子:“起床了,小侦探,今天不是要去埃文家吗?”

柯南睁开眼,盯著天花板发了三秒呆。对,答应了埃文。他认命地爬起来,挤出草莓味牙膏时嘴角还是抽了一下——一个实际年龄十七岁的高中生侦探,每天用草莓牙膏刷牙,这事要让服部平次知道,能笑到明年。

彼得和哈利已经到了。彼得靠在门柱上,穿著洗得领口松垮的蓝t恤,背著一个看起来像他叔叔用过的旧双肩包,咧嘴一笑:“柯南!埃文家有两百个房间!”

“这有什么。”哈利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家在长岛的房子也有两百个房间。”

“你去过吗?”彼得问。

哈利表情僵了半秒:“……我爸说装修好了就带我去。”

彼得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司机穿著深灰色制服,拉开车门微微欠身。车子驶离上东区,往纽约上州方向开。彼得一上车就东摸西摸,对后排冰柜里的可乐讚嘆不已。哈利靠在真皮座椅上翘著二郎腿,嘴上嫌弃彼得没见过世面,但手指也在座椅加热按钮上偷偷按了两下。

柯南没参与斗嘴。他靠在车窗边,看著街景从市区高楼变成郊区林荫道,梧桐树越来越密,院子越来越大。

他在算一件事。

戴维斯议员,理察·戴维斯,眾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资深成员。林夜告诉过他,这人收了黑石资本至少三百万政治献金,是冻结黎明集团帐户的主要推手之一。按系统的判定標准,这种人被死神光环盯上是迟早的事。

也就是说,今天在埃文家,大概率会出事。他只希望死的人不是埃文的父母。至少,不要当著埃文的面。

车子拐进私家车道,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响声。彼得整张脸贴在车窗上,眼镜片都被压歪了:“这是公园吧?”

庄园中央是一栋三层白色別墅,乔治亚风格,四根爱奥尼柱立在门廊上。左侧是法式花园,右侧是標准尺寸的网球场,花园后面隱约可见游泳池的蓝色水面。柯南估算了一下,光这片地,在纽约上州少说值两千万美金。但这宅子有个毛病——太空了。草坪上没有一根杂草,修剪得一丝不苟,却像是从来没人踩过。好看,但没人气。

埃文站在门廊下面等他们。

他穿著白衬衫和卡其裤,头髮难得梳整齐了。一看到车子停下,立刻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柯南!”

他先喊的是柯南,然后才补了一句:“彼得!哈利!”

柯南下车,埃文已经跑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跟那天在学校里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像是攒了很久才敢用出来:“我让厨房做了巧克力蛋糕!”

老管家威尔逊站在门口,看著自家少爷拉著柯南的手嘰嘰喳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在戴维斯家干了三十年。他见过埃文的父亲是怎么对这个孩子的——不是打,不是骂,是比那更冷的东西。无视。好像这个儿子只是他政治履歷上的一行字,逢年过节拍张全家福用的道具,平时放在哪儿都无所谓。所以埃文从小学会了不说话。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自己家里活得像个借宿的。

直到上个周末,埃文放学回来,在晚餐桌上主动开了口。他说交到了三个朋友,其中一个叫柯南的,特別聪明。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威尔逊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

此刻他看著门口这四个孩子,目光在柯南身上多停了一下。这孩子的眼神不太像小孩。他走进这栋价值几千万的庄园,表情比奥斯本家那个小少爷还平静。

“少爷,午餐十一点半开始。”威尔逊微微欠身,“需要我先带您的朋友们参观一下吗?”

“不用不用!”埃文拉著柯南往里走,“我自己带他们去!”

威尔逊退到一边,看著四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他掏出手机,给戴维斯议员发了条消息:先生,埃文少爷的朋友们到了。其中一位是奥斯本集团的公子,另外两位面生,需要查一下吗?

回復来得很快:查。

书房里,戴维斯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指敲著桌面。

他今天本该在华盛顿。金融服务委员会下午有一场闭门听证会,他是主持委员之一。但他推了,让助理罗伯特替他飞过去。因为他今天必须见一个人——卡尔·罗根,黑石资本高级副总裁。上周那批毒债的利息到帐了,分帐方案需要当面敲定,这种钱不能走银行系统,不能留任何书面记录,只能现金交割。卡尔约了下午两点亲自把钱送过来。

他戴上金丝眼镜,继续翻手边的材料。黎明集团,註册地开曼群岛,母公司註册地维京群岛,穿透三层离岸架构之后,实际控制人指向一个叫林夜的年轻人。资料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不舒服。

林夜,美籍华裔。七岁隨父母移居美国,一路念到哥伦比亚大学硕士,目前博士在读——当然,论文没写完,因为他没空。他父母和三位从中国一起来的合作伙伴,五位元老在半年前的一周之內全部死於意外:私人飞机失事、高速连环追尾、心臟病突发。五条人命,摊在不同的事故报告上,各自独立,天衣无缝。

戴维斯在国会山看了二十五年事故报告,嗅觉比警犬还灵——五个人在同一周內相继“意外”死亡,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当时黎明集团內部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以为这家公司会被董事会瓜分乾净,结果那个二十岁的林夜只用了七天就把董事会清洗了一遍,罢免了想趁机夺权的副总裁,换上了自己的人,坐稳了绝对掌舵人的位置。

七天。从他父母下葬到把公司攥在手里,只隔了一个礼拜。

戴维斯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他想起埃文。埃文七岁了,连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胆量都没有,被同学推一下只会站著哭。以前他觉得这是埃文的问题,现在忽然有点不確定了。如果有一天自己死在办公室里,埃文能干什么?能在葬礼上把话说完就不错了。至於威尔逊——老管家忠心没问题,但一个管家能替他守住国会山的席位吗?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夜是他的儿子就好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可惜不是。他们是敌人。黑石递过来的刀,他接下了,仇已经结了。

不过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培养的儿子。

桌上內线电话响了。戴维斯按下接听键,威尔逊的声音传出来:“先生,爱德华少爷回来了。”

戴维斯的嘴角难得往上扬了扬:“让他上来。”

爱德华·戴维斯,十八岁。如果说埃文是戴维斯政治履歷上的一行註脚,那么爱德华就是他精心打磨的继承人——菲利普斯安多佛中学毕业,即將进入耶鲁大学政治系,暑期在州议员办公室实习,每一步都是戴维斯亲手铺好的台阶。爱德华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绩优异,谈吐得体,在青年政治社团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圈子。戴维斯有时看著这个大儿子在饭桌上跟自己討论国会法案,会觉得自己的政治生命至少还能再延续一代。

书房门被推开,爱德华走进来。他穿著深蓝色校队夹克,肩膀很宽,五官继承了戴维斯家族的硬朗线条。和埃文那种隨时缩著肩膀的姿態不同,爱德华站得很直,走路的步伐带著一种远超同龄人的篤定。

“父亲。”他在书桌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没多问。他从小就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听证会那边怎么样?”

“推迟了。司法部需要补充材料,下周才能开。”爱德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態放鬆但不过分隨意——这也是戴维斯教他的。

“正好。下午黑石的人要来,你旁听。”

爱德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只是点了点头。黑石资本——他父亲从来不让他接触具体事务,只说“等你成年了再说”。今天让他旁听,意味著什么,他心里清楚。

“埃文呢?”爱德华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著一点不经意的敷衍。

“在楼下,带同学来家里玩。”

“同学?”爱德华眉毛挑了一下,“他居然交到朋友了?”

戴维斯看了大儿子一眼。这句话没有恶意,但也算不上善意。爱德华对埃文的態度一直是这样——不是欺负,是一种更微妙的漠视。好像埃文不是一个弟弟,而是一个走错家庭的远房亲戚。

“你没事也下去看看,”戴维斯收回目光,“认识一下埃文的朋友。里面有一个是奥斯本家的。”

爱德华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真正的变化。奥斯本集团——这家公司在他父亲的政商圈子里被提及的频率很高,但一直是只闻其名、未曾深交的存在。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我去看看。”

楼下,埃文正拉著柯南在三楼楼梯口,指著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我爸爸就在里面。”埃文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手指不自觉地攥著柯南的袖子,“他平时很少在家,今天难得在。我想带你去见他。”

柯南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爱德华从三楼下来,在拐角处和两人迎面碰上。他先是低头看了埃文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没有打招呼,没有笑,只是扫过去,像扫过一件放在楼梯口的杂物。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柯南身上。

“你就是奥斯本家那个?”爱德华居高临下地问,语气带著习惯性的审视。

“不是。”柯南平静地回视他,“我叫林柯南。哈利才是。”

爱德华眉头微皱。林柯南——没印象。不是奥斯本家的,那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他朝埃文抬了抬下巴:“父亲在工作,別带不认识的人上去打扰他。”

埃文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攥著柯南袖子的手鬆开了。

爱德华没再多看他们一眼,绕过两人往一楼游戏室走去。他走路的姿態很稳,稳到柯南注意到他经过时,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人和埃文站在一块,完全不像兄弟。一个是骄傲的继承人,一个是多余的影子。

楼下传来爱德华的笑声——他在跟哈利打招呼,语调热络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埃文站在原地,低著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是我哥哥。”埃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解释,“他……他很厉害。爸爸喜欢他。”

柯南没有说话。他看著埃文攥紧又鬆开的手指,看著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走,去看看你的画。”柯南拉住埃文的手,带他下楼。

午餐十二点准时开始。长桌上摆著七八道菜——烤牛排、龙虾意面、蔬菜沙拉,每一样菜的分量都足够十人吃饱。但餐桌上只坐了五个人:戴维斯夫人、爱德华、埃文和三个小客人。戴维斯议员的位子空著,威尔逊说他还在书房处理文件,午饭单独送上去。

戴维斯夫人坐在桌子一端,穿著米色家居连衣裙,头髮挽在脑后,看起来端庄得体。但柯南注意到她脸上有粉底盖不住的痕跡——颧骨附近有一小块皮肤顏色比周围深,像是用了两层遮瑕。她叉子戳著沙拉,半天没吃一口。偶尔抬起头对某个孩子笑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见。

爱德华坐在她旁边,面前端端正正摆著一份牛排。他切牛排的动作很標准——刀叉从外往里用,手腕微微倾斜,和英国贵族的用餐礼仪一模一样。

“埃文,你的餐叉握法不对。”爱德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头也没抬,“別像握铲子一样攥著,手指放在叉柄上端。”

餐桌对面,埃文握著叉子的手顿了一下,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被纠正。

“还有,手肘別撑著桌子。”

埃文的胳膊缩了回去。

彼得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在爱德华和埃文之间来回看了看。哈利也停下叉子,眉头微皱。他想说什么,但柯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哈利把话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条线。

戴维斯夫人依旧戳著沙拉,好像完全没听到。她的目光落在盘子边缘的某个点上,空洞而专注,仿佛只要不看,这一切就不存在。

“爱德华,”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图转换话题,“耶鲁的入学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爱德华放下刀叉,“推荐信还缺一封。父亲说可以让霍华德局长帮忙写。”

“司法部的霍华德?”

“嗯。父亲跟他很熟。”爱德华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炫耀,然后转头看向哈利,“对了,哈利,你父亲跟我父亲应该也认识吧?奥斯本集团在国防部的合同不少。”

哈利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隨即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种肌肉记忆一样的笑容,柯南见过很多次:“可能吧。我父亲不太跟我谈这些。”

“是吗?”爱德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轻蔑,“可惜。我父亲倒是经常跟我討论国会的法案。他说一个好的政治家,要从小就了解权力的运作方式。”

“行了。”戴维斯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只是高了一点,像连大声说话都需要鼓足勇气。她没有看爱德华,目光还是落在盘子上,“先吃饭吧。”

爱德华耸了耸肩,重新拿起刀叉,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餐桌陷入沉默。只听得见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

柯南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著,眼睛在戴维斯夫人和爱德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比他想像中更清晰——戴维斯是金字塔尖,爱德华是钦定的继承者,戴维斯夫人是沉默的饰品。而埃文,是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那块多余的部分。

这种家庭,不需要死神光环推波助澜,本身就隨时可能崩塌。

午餐结束后,戴维斯夫人站起身,声音温温柔柔:“我去给你们拿甜点。”她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餐厅。

甜点端上来之后,时间已过十二点半。四个孩子回游戏室继续打电动,爱德华去了偏厅看他的暑期实习材料。

下午一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庄园大门。

卡尔·罗根准时到了。他穿著一套深灰色定製西装,左手提著一个黑色手提箱。下车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庄园布局。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察言观色已经变成肌肉记忆。

威尔逊在门厅迎他,表情和往常一样克制而疏离。但卡尔注意到老管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瞬,像某种不自觉的迴避。

“卡尔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卡尔点了点头,提著箱子上三楼。楼梯上铺著深色地毯,墙上掛著的艺术画看起来像拍卖会上那些被炒到天价的作品,但凑近看会发现每一幅都是复製品——曾经有个华盛顿记者写过这件事,说戴维斯议员的品味和他的政治立场一样,看起来很有格调,其实全是假的。

他在书房门口整了整领带,抬手敲门。

“进来。”

戴维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文件。看到卡尔进来,朝对面的皮椅指了指:“坐。咖啡?”

“不用。”卡尔把箱子放在脚边,在皮椅上坐下,扫了一眼书房布局。门在他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戴维斯书桌上放著一个空了的红酒杯,杯底还残留一小圈深红色酒液。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以及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路上顺利?”戴维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这是他谈判前的习惯动作。

“还行。出城堵了一段。”卡尔靠进椅背。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天气,球赛,卡尔提起上周在华盛顿的晚宴,说史蒂夫议员问起戴维斯最近怎么老缺席。戴维斯笑著说身体不好,推了几次。

寒暄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分帐方案。”戴维斯先开口,语气切换成公事公办,“利息部分——直接说,我那份有多少?”

卡尔把手提箱拎到桌上,打开,转过去给他看。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排百元大钞,用牛皮纸条捆著,每捆编號都不连號。粗略数一下,至少三百万。

“另外那部分,”卡尔合上箱子,“还是走老渠道,下周到你帐户。”

戴维斯伸手把箱子接过来放到桌下,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著,节奏慢下来,像在权衡什么。

“黎明集团那边,”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动用了三个部门的人,搞定了所有文件,连调查令都加急了。你们打算怎么善后?”

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谨慎了几分:“这是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戴维斯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拉,“黑石在黎明集团身上栽了多少?两百亿?你们让我卡他们帐户的时候,说的是『正常监管』,『维稳市场』。结果呢?人家提前把一百亿资金转走了,你们扑了个空。然后案子还没结,你们又让我加码——延长冻结期、扩大调查、卡住所有关联帐户。你们当我这个眾议员是黑石的风险对冲工具?”

卡尔沉默了两秒,声音很稳:“戴维斯议员,这些年黑石在你竞选资金里的占比是多少,你比我清楚。毒债的利息分红,你拿了多少,你也比我清楚。这次对方確实有两下子,但我们调整策略了——司法部那边的新调查令,下周就能送到你桌上签字。黎明集团扛不了太久。”

戴维斯盯著卡尔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新调查令?”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又敲了起来,但这回节奏更快,“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冻结令、调查令,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呢?林夜那小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的公司还在运转。你知道佩珀·波茨在斯塔克那边帮了他多少忙吗?你知道为了应付她的人情压力,我得罪了国防部后勤採购处两个副处长吗?你们黑石只负责递刀,刀砍出去之后的所有反弹,都是我在扛。”

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们也在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霍华德那边——”

“霍华德已经死了。”戴维斯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昨天,死在他自家游泳池里。通报说是心臟病发作。你会相信一个每天吃心臟病药的人,突然在游泳池里溺死吗?”

卡尔没有回答。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倒了一杯冰水。霍华德的死,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想在戴维斯面前表露任何不安。戴维斯这种人,一旦嗅到你有一丝动摇,就会像鯊鱼闻到血腥一样扑上来,把风险全部转嫁到你头上。

“这是两码事。”卡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霍华德局长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是公开信息。至於黎明集团——再给一周。新调查令下来,他们的关联帐户全部冻结。到时候林夜手里能动的资金不超过五千万。一家百亿级企业,流动资金只剩五千万,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戴维斯没有接话。他盯著卡尔的眼睛,手指停在扶手上。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纹路。刚才的压迫感迅速消散,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重新鬆弛下来:“行了,我也不质疑你们。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收了你们的钱、帮你们办事——我清楚,你也清楚。我不需要画大饼,我需要看到效果。”他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下的手提箱,“这个我收下。下周调查令的事,你確定能搞定?”

卡尔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戴维斯的节奏——先敲打,再给台阶,用愤怒试探底线,再用和解確认你会不会让步。每次都一样。“能。”他吐出一个字,简洁得像钉钉子。

“那就这样。”戴维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端起红酒杯,把杯底残留的红酒一饮而尽,又拿起矿泉水瓶倒了半杯水,喝了两口。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卡尔,看向窗外花园里那棵老橡树。

卡尔从椅子里站起身,弯腰去提脚边的手提箱。箱子已经交出去了,脚边空空如也。他直起身子,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的闷哼。

卡尔转过身。

戴维斯还站在窗边,但姿势已经不对了。他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撑著窗台边沿,另一只手死死按著喉咙。他的嘴张著,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顏色变成青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疯狂挤压呼吸道。

“戴维斯?”卡尔往前迈了一步。

戴维斯试图转过身来,但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他整个人转了半圈,后背撞在窗框上,卡尔终於看见了他的正脸——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里开始涌出白沫,黏稠的,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口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呼救,是气流在一条正在被堵死的管道里拼命往外挤。

他朝卡尔伸出手,那只戴著金表的手在半空中痉挛般抖动,手指蜷曲成不自然的弧度。

然后他倒了下去。

直挺挺地。膝盖没有先弯,整个人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直直往前栽倒。额头先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身体继续抽搐了大概四五秒——四肢以不受控制的、关节仿佛不管用了的方式扭曲了几下,然后彻底停住。白沫从他嘴角溢出来,沿著贴在地板上的脸颊淌开,在深色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湿痕。

卡尔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他见过死人。在这一行二十年,见过被市场逼到跳楼的合伙人,见过在国外出差时被当地武装绑走的高管尸体。一个人从活生生到彻底死透,中间的过渡期他分辨得出来。戴维斯倒下后抽搐的那四五秒,是神经系统在做最后的混乱放电,之后就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死寂。

“威尔逊!”卡尔猛地拉开门,用这辈子最大音量喊道,“威尔逊!叫救护车!戴维斯议员出事了!”

走廊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威尔逊手里的咖啡杯。

两分钟后,庄园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戴维斯夫人从一楼跑上来,赤脚踩在楼梯上,跑到书房门口只看了一眼就整个人瘫倒在地。她没有尖叫,只是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像是被压碎了一样,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爱德华紧跟著跑上来。他在书房门口站住,看到父亲倒在地板上的身体——青紫色的脸、嘴角的白沫、扭曲的手指。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再变成一种铁青色的灰。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一只手扶住门框,指甲嵌进漆面里。

埃文是最后一个跑上来的。彼得和哈利紧跟在后面。

“爸爸!”埃文的尖叫几乎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他不管不顾地往书房里冲,柯南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拽住。

“別进去!什么都別碰!”柯南的声音在埃文耳边炸开。

埃文挣扎著,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嘴里喊著的已经不是完整句子,只是一些破碎的、拼不成意义的音节。

爱德华转过头,看了埃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共鸣,只有一种被巨大变故衝击后防线彻底崩塌时迸出的本能怒火。

“你闭嘴!”爱德华冲他喊,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你平时连跟父亲多说两句话都不敢!现在你哭什么哭!”

埃文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被骂得收了声,而是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把呼吸、眼泪、声音全部堵死在里面。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只有无声的气流。

柯南感到怀里这个孩子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哭的抖,是冷的抖,像整个人的温度都被爱德华那句话抽空了。

彼得受不了了。他转过头瞪著爱德华,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眶发红:“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向书房,留给所有人一个绷得笔直的背影。

哈利没有像彼得那样出头。他站在埃文旁边,一只手搭在埃文肩膀上,用力攥著,像要把他从某种下坠中拽住。

柯南的视线越过埃文的肩膀,落在书房里。

戴维斯蜷缩在窗下,已经不动了。从他倒下的姿势、面部青紫的程度、嘴角白沫的溢出量来看,毒发时间极短。面前的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在柯南脑子里被快速归位:空了的红酒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拧开过的矿泉水瓶。

他走到书桌旁边——没人注意到一个七岁孩子在这个时候走进了书房。所有人都在忙著慌乱。戴维斯夫人还在走廊上发抖,爱德华绷著背影站在门口,卡尔靠在走廊墙壁上脸色灰白。

柯南踮起脚尖,凑近红酒杯闻了一下。红酒酸味,没什么异常。咖啡——凉的,苦味,也没有特彆气味。他的目光落在矿泉水瓶上。瓶盖拧开著,標籤是普通进口矿泉水。他凑近瓶口,用手轻轻扇了一点空气到鼻子前。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瞳孔微微收缩。

柯南下楼,在游戏室里找到埃文上午给他看过的那只天竺鼠。笼子放在角落里,天竺鼠正在啃菜叶。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拿了一只乾净的小碟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隨身带这些小东西的习惯,从夏威夷那次之后就养成了——把几滴从矿泉水瓶里取出的样本滴进碟子里,放到天竺鼠面前。

天竺鼠凑过来,舔了两口。

大概过了七八秒,天竺鼠身体忽然一抖,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氰化物。发作时间和戴维斯的症状完全吻合。

柯南把碟子收好,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重新走上楼梯,在三楼走廊上找了一个能看清所有人动向的位置,安静地站著。

四十分钟后,警车声从庄园大门外传来。

米勒警长从第一辆车里挤出来,拉了拉被肚子绷紧的制服衬衫,仰头看著面前这栋大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学命案刚过去两天,昨天布鲁克林大桥四车连撞,现在是国会议员?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汤姆从驾驶座钻出来,笔记本从手里滑了一下,手忙脚乱接住。“警长,死者是联邦眾议员。上面说必须儘快破,媒体已经在路上了。”

“媒体?”米勒眉头拧成一团,“这帮记者闻到血腥味比鯊鱼还快。”

丽莎最后一个下车,提著现场勘察箱,目光已经越过所有人,锁定在三楼那扇开著的窗户上。

“警长,先上去。”

米勒带队走进庄园,在楼梯口看到了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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