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七十二小时的极限施压(1/2)
二月十九日。
省委办公厅一份红头函件送达住建厅。
內容: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鑑於省交通运输厅等四个单位联名反映住建厅厅长江默同志在重大项目审批中存在不当行为,省委决定成立联合问询组,依规对江默同志进行组织谈话和工作审查。
问询组组长——郑毅。
省委第三巡视组组长。
上一次,他在巡视住建厅的时候见过江默。
那次他输了。
不是业务上输了。是规则上输了。他拿著巡视组的权力去审江默。结果江默比审计系统还乾净。最后走出住建厅的时候,他的手下小孟在走廊里说了一句。
“组长,这个人——没有缝。”
没有缝的人,你怎么查?
现在又把这个活儿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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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接到通知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五分钟。然后给省委分管领导打了个电话。
“这个人我查过一次。乾净。”
电话那头的回答很简短。
“四个厅局联名投诉。省委不能不回应。你走个程序。查清楚了给个结论。”
“结论会是什么?”
“你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郑毅掛了电话。
他从柜子里翻出上次巡视住建厅的存档材料。六百多页。每一页都是绿灯。
他又翻出四个厅局的联名报告。读了两遍。
核心指控三条。
第一,江默拒签省委確定的一號工程,延误项目进度。
第二,江默在联席会上要求各单位签署“终身责任承诺书”,於法无据,涉嫌滥用职权。
第三,江默的工作方式过於刚性,严重影响全省基建推进效率。
郑毅看完第三条的时候,把报告放在了桌上。
“工作方式过於刚性”——翻译过来就是“他太讲规矩了”。
讲规矩也能被投诉。
——
二月二十日。上午八点。
省委招待所。
不是住客房的那栋楼。是后面的。灰色。三层。没有窗帘。
地下一层。
审查室。
四面墙刷了米白色涂料。没有窗。白炽灯掛在天花板中央。功率不小。二十四小时不灭。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面上摆著三台高清摄像机。镜头的红色指示灯亮著。三个角度。全覆盖。
江默是八点整到的。
深灰色夹克。帆布袋挎在左肩。左手拎著保温杯。
两个工作人员在门口拦了一下。
“个人物品需要暂时寄存。”
江默把帆布袋递过去。
工作人员打开帆布袋。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登记。
游標卡尺。一把。
雷射测距仪。一台。
钢捲尺。一把。
签字笔。三支。红色一支,黑色两支。
酒精湿巾。一包。十二片装。已用四片。剩八片。
可携式电子秤。一台。
他们把清单递给江默確认签字。
江默看了一眼清单上的物品栏。
“钢捲尺的型號你写错了。是5米的,不是3米的。”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捲尺。確实是5米。
改了。
江默签了字。进了审查室。坐下。
脊背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上角。他带进来了保温杯——没人拦。保温杯不算违禁物品。
郑毅从另一扇门走进来。
身后跟著三个人。审计特派员一个。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工作人员一个。书记员一个。
郑毅坐在对面。
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对视。上次见面是在住建厅。那次江默坐在巡视组的谈话室里。现在——地点变了。性质没变。
郑毅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江默同志。省委根据四个单位的联名投诉,决定对你近期的工作行为进行组织审查。审查范围——你任住建厅副厅长及厅长期间的全部行政审批记录、个人报销凭证、公务接待记录、出差审批手续及相关往来资金。”
念完了开场白。照本宣科。程序正確。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语气变了。
“江默,我直接问你。你拒签沿江高速项目,真实原因是什么?”
“项目建议书存在概算虚高、间接费费率超標及招標方式违法等问题。具体数据已在退回意见中列明。”
“有人反映,你拒签的真正原因不是技术问题。是因为外省的施工承包商暗中跟你接触过。你想逼退本地企业,给外省的人让路。”
江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请出示证据。”
“我在问你。”
“《监察法》第四十条第二款——调查人员进行讯问以及搜查、查封、扣押等重要取证工作,应当全程录音录像,留存备查。”
他扫了一眼三台摄像机。
“录像设备运行正常。你刚才的指控已被记录。如无法提供证据支撑,该指控构成对被审查人的不实指控。依据《监察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三条——应当客观公正。”
郑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跟江默讲“有人反映”没用。这个人不认“有人”。他只认文件编號和法条序號。
郑毅换了方向。
“那我们不谈动机。谈事实。”
他示意审计特派员上场。
审计特派员是省审计厅抽调过来的。姓范。四十三岁。从业十八年。查过上百个案子。最擅长的事——从报销单里找问题。
范审计员打开了隨身带来的两个大箱子。
箱子里装著江默过去三年在住建厅的全部行政审批记录、出差报销凭证、公务接待审批单、办公用品领用登记表,以及他签批过的每一份文件的复印件。
两箱。大约三千四百份。
范审计员搬出第一摞。放在桌上。
“我们从最近的开始。2025年2月。”
翻开第一份。
二月份的差旅费报销单。江默去城南安置房项目检查。当天往返。公共运输。
报销金额:地铁票四元。公交车票两元。合计六元。
附件:地铁票根。公交票据。工作日誌打卡记录。
范审计员核对了日期。核对了票根编號。核对了打卡时间。
六块钱的报销。手续比有些干部报销六万块钱还完整。
没问题。下一份。
一月份。差旅费。去某县检查工地。当天往返。乘坐厅里的公务用车。
报销金额——零。
公务用车不涉及个人报销。但江默在报销单的备註栏写了一行字:“本次出差乘坐公务车,车辆使用审批单编號cs-2025-0117。无个人交通费用发生。”
没有费用发生他也填了报销单。
填的是零。
范审计员盯著那个“零”看了三秒。从业十八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认认真真地报销零元钱。
下一份。下一份。下一份。
每一份都一样。乾净。完整。金额精確到角。票据连號对得上时间线。
范审计员的翻阅速度从每分钟三份降到了每分钟两份。不是因为发现了问题。是因为没发现问题导致的焦虑拖慢了手速。
——
车轮战从上午八点开始。
郑毅坐了第一班。四个小时。问了二十六个问题。
每个问题江默都回答了。每个回答都附带了法律条文编號。
问到第十一个问题的时候,书记员的笔跟不上了。因为法条编號太长。他写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江默。
江默等他写完了,才说下一句。
中午十二点。郑毅出去换人。
接班的是省纪委派驻纪检组的老何。
老何的风格跟郑毅不同。他不问大问题。他问小问题。
“2024年11月3日。你在办公室接待了一名来访群眾。接待记录显示接待时长二十分钟。你给来访群眾倒了水。用的什么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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