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圣兽（1/1）

饕餮趴在天门山的广场上，百丈长的身子把大半个山头都占满了。晨雾还没散，银白色的雾气在它黑色的鳞甲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著鳞片的纹路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它的头埋在前爪之间，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雾气就往它的方向飘，每一次呼气又散开，整座山头都笼罩在它一呼一吸的节奏里。战场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饕餮从混沌戒里出来之后就没有回去过。它需要消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消化，是把吞噬的百万天魔精血和灵力彻底炼化成自己的力量。李慕寒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握在手中，毁灭法则注入剑身朝著饕餮的鳞甲刺了过去。剑尖刺在鳞甲上发出一声脆响，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他又试了时光剑，透明的剑身刺在同样的位置，剑尖在鳞甲表面滑开了，像刺在一块涂了油的铁板上。他收回剑沉默了片刻。饕餮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姿態里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消息传得很快。天古王朝的皇帝第一个来了，站在广场边缘看著那头遮天蔽日的巨兽，化神后期的修为在这尊黑色巨物面前收敛得乾乾净净。太上皇拄著拐杖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很久，转身离开了，路上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连身边的侍卫都没有听清。血域魔族的殷无极第二天就到了，他在广场上站了一整天从日出站到日落，血红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饕餮。他恨这头魔兽——它吞了他十一个化神期手下，血域魔族的元气到现在还没有恢復。但他不能恨，也恨不起来了。战场上饕餮吞了那么多天魔，多到数不清，多到算不明白，那些天魔里有多少化神期的他都不想去算了。换作中州大陆的修士去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不敢算。他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北极宫的凝露老祖第三天来的。她踩著冰莲从空中落下来，衣裙在雾气中轻轻飘动，冰蓝色的眼眸看著饕餮看了很久。饕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踩著冰莲飞走了。

真正让饕餮措手不及的，是普通修士们的反应。战场上的惨烈还歷歷在目，天魔大军的恐怖还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褪去，修士们需要一个能拽住的依靠来对抗心底的恐惧。饕餮成了那个依靠。它在战场上的表现太震撼了，百丈巨兽一口吞下数百天魔的景象印在了每一个倖存修士的脑海深处。它不可战胜，不可摧毁，它在此界无敌，在天魔界也无敌——没有人能破开它的防御，李慕寒的时光剑都不能，世间还有什么能伤到它？消息在修士之间口口相传，越传越玄乎，有说饕餮是天降神兽护佑凡界的，有说饕餮是上古真龙转世的，还有说饕餮是苍羽剑宗掌门李慕寒前世修来的缘分。各种说法不一而足，但最后的指向都落到了同一个地方：苍羽剑宗，天门山。

第一个来朝拜的散修跪在广场边缘，向饕餮磕了三个头，把隨身携带的所有灵石都放在了供桌上。他的修为不过筑基期，那些灵石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他毫不犹豫地放在了饕餮面前，然后退后几步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饕餮睁开眼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修士和那堆灵光黯淡的低阶灵石，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五百个、第一千个。苍羽剑宗的广场从早到晚都跪满了人，供桌上的礼物堆成了山，灵石丹药法器灵草符籙，什么都有，有的珍贵有的普通，每一份都代表著送礼者最虔诚的心意。饕餮趴在广场中央，对这些朝拜和供品完全无动於衷，它只管睡觉，只管消化，偶尔睁开眼看看这群疯狂的人又闭上。

李慕寒不得不开放苍羽剑宗的山门。跪在山门外的修士太多了，从山门口一直排到了山脚下，天门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他向法阵堂的沈月交代赶紧加派人手维持秩序，去丹药堂的苏念和符籙堂的周元好生接待来客。饕餮成了苍羽剑宗的圣兽，苍羽剑宗成了中州大陆的圣地，来朝拜的修士们自发地在天门山周围建起了简易的住所，从木屋到草棚到山洞，把整座天门山围得水泄不通。天古王朝皇帝派兵来维持秩序，殷无极送了十块极品灵石当贺礼，凝露老祖从北极冰川送来一株万年冰莲。

饕餮不太习惯。活了几万年，从来没有人对它好过。以前的人看见它就跑，跑不掉的就被它吃掉。它习惯了被恐惧被厌恶被仇恨，没有人喜欢它，它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现在这么多人对它顶礼膜拜，给它送吃的送喝的送灵石送法宝，趴在它脚边虔诚祈祷——它当然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它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面。它不习惯被喜欢，但似乎也不討厌被喜欢。这种感觉很奇怪，它活了几万年第一次体会到，它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它没有拒绝。

饕餮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消化上。天魔的精血和灵力在它体內堆积如山，化神后期巔峰的瓶颈纹丝不动，它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它把精血和灵力在体內反覆淬炼，炼掉杂质留下最精纯的部分，然后通过神魂契约传给了李慕寒。饕餮觉得反正自己也用不上，不如给他。

李慕寒的修为被这股力量推著往上涨。化神初期巔峰，圆融得不能再圆融了，瓶颈触手可及。丹田里的元婴长大了，小人盘腿坐在那里闭著眼睛，周身散发金色光芒，化神初期巔峰，距离化神中期只差临门一脚。饕餮还在传，那股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丹田，修为还在涨，但他稳稳地压在化神初期巔峰的节点上，就像在大坝的闸门上多加了几个沙袋，不急不躁。

一天，他跟殷无极在荒原上切磋了一场，打完之后殷无极站在碎石堆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化神初期巔峰，打的跟化神后期巔峰平手，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分胜负。殷无极把手里的剑收回鞘中看著李慕寒，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了。李慕寒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把九把剑收回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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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是他的福星，从收服它的那一天起好运就接连不断。血域魔族的赔礼、天古王朝的盟约、凝露老祖的指教、悟道丹的丹方，每一样都是因为饕餮才得来的。现在饕餮又把炼化的天魔精血传给他，把他的修为硬生生推到了化神初期巔峰。战场上它是无敌的战力，战场下它是苍羽剑宗的圣兽，它给他带来的不仅是实力的提升，还有名望、地位、资源。他想对饕餮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饕餮不需要他的感谢，它活了几万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吃过什么都经歷过。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傍晚都会去广场上陪饕餮坐一会儿，就坐在它巨大的脑袋旁边看著夕阳落下。

素儿盘在饕餮的脑袋上，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饕餮闭著眼睛打盹，呼吸平稳如山风。殷沙丽端著一碗粥从山门里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粥，甜的。殷沙丽又端了一碗放在饕餮面前，饕餮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碗粥，又闭上——它不吃这种东西。

周元从山门里跑出来说库房又满了，苏念说灵药不够用了，孙虎说排队朝拜的修士越来越多了。李慕寒把粥碗还给殷沙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化神初期巔峰的修为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大战还要继续，天魔还会再来，化神后期巔峰的路还长。饕餮给他的那些能量已经全部转化成了他自己的修为，饕餮给他的那些名望地位资源需要他去经营去巩固去利用。饕餮是圣兽，他是掌门，一个在守护，一个在发展，但同样都是这片大陆的脊樑。

他转身往山门里走去，饕餮在他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竖瞳盯著那道远去的背影看了几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幅度极轻微，比晨露滑过叶尖的弧线还要不留痕跡。素儿从饕餮脑袋上探出头来，金色的角蹭了蹭饕餮的鳞甲，又缩了回去。暮色在天门山上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的灯火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