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开会(2/2)
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通知所有社员、知青,午饭后到晒穀场开大会。怕人不来,喇叭里特意强调一句:到场一律记满工分。
李承霄抬眼:“昨晚开会,说的什么內容?”
沐婉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她们也没说。”
张守田、王德厚都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狂热干部,心底还留著几分实在人情。他们比谁都清楚,村里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自己手里又没权没粮,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於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喊不完的口號,能不搞就不搞,多给大家留点儿时间,偷偷摸摸搞点副业,好歹能混口饱饭。
李承霄道:“吃完饭咱们还是去一趟,天这么冷还硬开大会,肯定是上头压下来的大事。”
十二月的陕北,天寒地冻。
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风不大,却干得像细沙,刮在脸上生疼。打穀场的地冻得梆硬,跺一脚,脚底板都发麻。
人来得稀稀拉拉,没几个准点。可到最后,人还是凑齐了——不为別的,就为今天这一天满工分,跟下地干活一样。
王德厚站在场边的石碾子上,冻得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都往前凑凑!別戳在后头!今儿这事是公社传下来的精神,重要得很!”
底下人慢腾腾往前挪几步,揣手的揣手,蹲下的蹲下,靠墙根的靠墙根。有人掏出菸袋锅,按上菸叶,按得瓷实。
队长身边站著个年轻人,是公社下来的干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著一卷报纸,脸冻得通红。
“都別说话了,先唱个歌!”张守田又喊了一声。
有人起了个头,眾人便参差不齐地唱起《东方红》。声音不高,有的张嘴不出声,有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完。
唱罢,公社干部开始念报。
声音拔得挺高,可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李承霄站在后头,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抓住几个词:
反击右倾翻案风、阶级斗爭、要搞马克思主义……
台上念得一本正经,台下早乱了套。
“他二叔,你家林娃子说亲了没?”靠墙根蹲著的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压著嗓子嘀咕。
“没呢,等过了年吧,娃还小。”
“二十二不小了,搁以前孩子都满地跑了。”
前头有人回头瞪一眼,两人暂时闭嘴,没过片刻,又低声聊了起来。
另一边,一个婆姨借著人堆挡风,低头纳鞋底,粗针穿过厚布,发出一声轻响。旁边另一个伸头瞅了瞅:“针脚这么细,给谁纳的?”
“给我家那口子,鞋底早磨透了。”
台上念到激动处,声音拔高八度,还挥著拳头晃了晃。底下人只淡淡瞥一眼,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有的惦记著回去铡草,有的盘算著自留地的粪,有的纯粹冻得发愣,眼神放空,望著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风也更冷了。王德厚站在石碾子上,冻得不停跺脚,时不时偷瞄公社干部,心里只盼著早点念完。
终於,公社干部念完最后一句,捲起报纸,高声道:“散会!”
底下人一下子活了过来,拍打著屁股上的土,揣著手往家走。蹲久了的先狠狠跺跺脚,脚早麻得没了知觉。
“这就完了?”
“完了。”
“走,回家喝口热的去。”
纳鞋底的婆姨把针线收好,跟著人群往外走,边走边嘟囔:“回去还得餵鸡呢,这一天,光在这儿坐著了。”
走到场边,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石碾子空了,只剩队长和公社干部还在原地说话。冷风吹过,晒穀场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地杂乱的脚印,浅浅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对了,临散会前,还唱了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
只是那会儿,大伙儿的心早就飞回家了,唱得比之前更敷衍,嘴张著,真正出声的,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