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卫青陨落:先生我太累了,剩下的局你替我下吧(2/2)
他停了一截。喘了几息。
“我心里装的是人。太多了。姐姐,据儿,卫伉他们,三万羽林军,河西五郡的驻兵……一个都放不下,一个都丟不开。”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灰布短褐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陆长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霍去病说“还想打仗”的时候,陆长生的反应是覆上他的眼睛。
卫青说“累”的时候,陆长生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
一个说“还想打仗”的人,是至死不回头。
一个说“累”的人,是扛了太久,终於扛不动了。
前者可以用一句“仗打完了”送他走。
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样的话。
“歇吧。”
“剩下的局,我替你下。”
卫青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寸。肩膀靠上了墙角,头顺著墙面往下滑了一截。
他的嘴还在动。
“先生……我好累。”
反覆就是这一句话。
说第一遍的时候还有声音。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碎了,断成几截漏出来。
说第三遍的时候,嘴在动,听不见了。
陆长生把手伸过去,搭在卫青的手腕上。
脉还在。
一跳。停。
一跳。停。
间隔越来越长。
卫青的呼吸浅下来,浅到胸口几乎不起伏了。他的脸侧著,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片子往屋里吹,有几片落在了棋盘上,落在那颗刚刚放上去的白子旁边。
陆长生感觉到指腹底下的脉搏跳了最后一下。
然后没了。
卫青的身体缓缓往前倾。
陆长生伸手接住了他。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整个人靠在棋盘边上,脸贴著棋盘的木沿,白髮散在黑白棋子中间。
嘴是闭著的。
没有笑。
霍去病走的时候嘴角翘著,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终於歇了。
……
酒肆里安静了。
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理好衣领,把散开的头髮拢到脑后。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
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將军,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
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黑透了,又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拉开抽屉,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卸甲归田。”
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
墨渗进纸里。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去,大汉,碎盾。
搁笔。
合上帐册,塞回抽屉。抽屉里,那座刻著“元狩六年,冠军侯”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黄杨木,巴掌大。
刻刀起落,两刀三刀,又是一座坟的轮廓。
坟包的弧度比上一座还要圆钝一些。
他在木坟背面刻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
刻完,跟那座冠军侯的小木坟並排搁在一起。
两座巴掌大的木坟,挤在抽屉角落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关上抽屉。
他走到门口,把那盏白灯笼取下来看了看。还是上次掛的那盏,白面朝外。
他把灯笼重新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