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宽猛 下(2/2)
族老们也纷纷摇头。
那人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小人是高阳亭人氏,不是这个村的。”
刘弘问:“高阳亭的?你要告谁?”
“小人要告高阳亭新任亭长。”那人的声音发颤,但语气很坚定。
刘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高阳亭就是高家所在的亭。因为受高家附逆一案的牵连,上一任亭长被县里办了个“失职罪”,如今待罪狱中,等著处死。
县里新派了一个亭长来,姓孙,他没见过,听黄翔说是个练气十二层的老吏,做事稳重。
上任还不到十天,就有人来告他?!
“你要状告你们的亭长?他怎么了?”刘弘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那人跪在地上,低著头,说:“昨天,小人拿了几斤灵米、一级妖兽之肉给他,他接受了。”
站在刘弘身后的村长、族老面面相覷,都在心里想:
“乡君先灭高家,一夜之內引领甲士诛杀其族人、宾客四五百人,又復诛蔡家三四百人,使亭部为之一空。今巡视乡部,又斥责吾辈,威嚇我们说,要是不能把村中的贫家照顾好,高家、蔡家就是吾等的榜样。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严厉苛刻的人。这个受贿的亭长怕是要倒霉了。”
他们偷覷刘弘面色,见刘弘面露笑容,不由心头一跳,想道:
“他为何发笑?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的缘故么?”
想到此处,不寒而慄,匆忙收回目光,垂手低头,恭谨而立。
刘弘发笑,当然不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他在笑这个告状的人,也在笑自己。
自己名声在外,乡民们怕他怕到这种程度,连送米肉给亭长这种事都要来告状。
刘弘不知道村长、族老们的误解,自以为亲切地环顾四周,见有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跑来围观,当下温声问道:
“你拿给亭长的米肉,是亭长主动向你索取的?还是你有事求他?”
“都不是。”那人摇头。
“那是什么?”
“是小人见他初来,为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是为了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么又为何將他状告?”刘弘问道。
“小人之所以想与他结好,是因为小人畏惧他。他是亭长,管著我们高阳亭,小人怕他日后刁难,所以才送米肉给他。他毫无推辞地接受了,使小人更加害怕,所以小人来告他。”那人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旁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大鬍子农户压著嗓子对旁边的人说:
“这亭长真是可怜,治下有此等刁民,主动馈赠米肉,待其接受后,又反来状告。这真是无妄之灾。”
有人想替那亭长求情,又畏惧刘弘的怒火,不敢出声。
围观的村民大多不赞同那告状之人的行为,窃窃私语:
“又不是那亭长主动索求,而是你主动馈赠的。馈赠完了,又怎么能反来状告呢?这不是恩將仇报吗?”
刘弘哈哈笑了起来,拿著马鞭指了指那人,说:“你这个人,真是无理之至。哪里有主动馈赠后,又反来告状的道理?”
那人抬起头,说:“小人若非畏吏,也不会送他米肉。他应该推辞不受才对,却不加推辞地就接受了,这反而让小人更加的惧怕。小人怕他日后向我索要更多,怕他不肯放过我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来告他。”
刘弘连连摇头,缓缓说道:“荀卿说:『人最为天下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有气、有生、有知、有义,因为人讲求仁爱,知相敬事。互相馈赠礼物本就是礼的一种,是仁爱和相敬事的表现。乡里父老之间,逢年过节时,不也常常互赠礼物么?吏和民之间也是一样,这是人情啊。为吏者当然不能仗著权势强行索取,可你送他米肉是为了与他结好,他为何不能接受呢?如果不接受,岂不是不知礼节、没有人情了么?”
那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半天,又问:“假如是这样的话,律法为何禁止?”
刘弘正色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用礼来教你,你必没有怨恨;若我以律法来惩治你,你能接受么?要知,受贝有和行贝有可是同罪。受贝有的那个亭长固然有错,你这个行贝有的人也是有罪的。咱们都是一个乡里的人,有情谊在,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回去罢,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回去好好种你的地,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那人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刘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率先跪了下去。他身后的村民也跟著跪了一地。
老者抬起头:“乡君,『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的仁德,小人等今日方才知道。以前听人说乡君是酷吏,是虓虎,小人们心中害怕。今日亲闻乡君之言,才知道乡君不是酷吏,是仁君。”
他说完,深深磕了一个头。
刘弘急忙上前,弯腰將他扶起,笑道:“何至於此!老人家快起来,大家都起来。”
他把老者扶起来,又转身扶起旁边几个跪著的村民。
人群渐渐散去,张龙牵著马走过来,低声道:“乡长,那告状的刁民就这么放他走了?”
刘弘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刁民,他是个怕官怕到骨子里的老实人。高阳亭换了亭长,他怕新来的亭长像高家那样欺压他,所以主动送米肉討好。亭长收了,他更怕了,怕亭长以后会无休止地索要。他壮著胆子来告状,已经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这种事不能罚,要教。”
张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高阳亭的那位孙亭长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写了请罪书,提著礼物来乡公所。
他进了堂屋,把礼物放在桌上,抱拳行礼,说:“多谢乡君维护下吏之恩。下吏初来乍到,不知高阳亭民情,险些酿成大错!乡君那日说的话,下吏铭记在心。”
刘弘看都没看桌上的礼物,伸手推了回去。他让吴寧去准备酒菜,留孙亭长吃了一顿饭。
席间刘弘问了高阳亭的情况,孙亭长一一作答。
高家被灭后,亭里空出不少田產和宅院,新来的人家陆续迁入,秩序正在恢復,民心还不稳。
刘弘听了,说:“民心不稳,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新来的官会怎样待他们。你多下去走走,多和他们说说话。该收的赋税照收,但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该管的治安照管,但不该管的閒事不要管。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你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
孙亭长抱拳,说铭记在心。
送走孙亭长,刘弘回到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给高瑜良。
信中说他在尧南乡一切都好,乡务已上正轨,春耕进展顺利,赋税收缴按时。身体已大好,明王诀第四层已稳固。
最后刘弘写道:“猛则民残,宽则民慢;宽猛相济,政是以和。高公昔日教诲,弘时刻铭记。不敢忘,不能忘。”写完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叫来张龙,让他送去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