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文风不动(2/2)
堆放在大殿石柱下积压起来的试卷被狂风一吹,像雪片一样飞得满殿都是。
许多文官、文吏正在批阅卷子,反应不及,手上的许多卷子立即被大风吹走,瞬间就捲入其他的试卷海中,再也分不清哪份是哪份。
原本井井有条的大殿,瞬间一片混乱。十几天的辛苦,眼看就要打做水漂,又得重新审阅。
那些被吹散的试卷混在一起,没有编號,没有標记,想要从几千份卷子里把已经批过的找出来,无异於大海捞针。
满殿的文官、文吏都呆住了,被这突然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在干什么?难道不知道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能隨便进来吗!”
一名文试主考官气得怒髮衝冠,砰的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整张桌案都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形制,特別是这种文武科考,更是严格规定了批阅的时间,只能提前,不能延后。
十几天的辛苦不但打了水漂,而且还要延误文科考中榜童生的发布时间,这可是大罪!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他们这些负责批阅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门口的皂吏早就嚇得呆了!他是一个老皂吏了,在学諭院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想著这些文官文吏辛苦了这么久,应该都饿了,所以准点带人挎著食盒推门进来送饭,哪里想得到会惹下这样的滔天大祸?
他满脸惊恐的表情,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道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一行跟在后面挎著食盒的皂吏看到这一幕,早就嚇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这种责任他们可负不起。
如果这些试卷真的全部混在一起无法区分,轻则丟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几个皂吏的脸都白了,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终於,几名反应快的皂吏快步上前,伸手拉门,想要把大殿门重新关上,把风挡住。
“等一等!”
端木磊一声如雷厉喝,震得大殿隆隆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住了,那几个去关门的皂吏也停住了手,僵在门口,不敢再动。殿內的人纷纷顺著端木磊的目光看了过去。
哗啦啦——
大殿中狂风还在呼啸,无数的试卷被纷纷捲起,向后飞去。
然而就在这漫天飘飞的试卷中,却有十几处桌案上的试卷纹丝不动,犹如“中流砥柱”一般抵住了狂风的吹袭,显得极为醒目。
这些试卷儘管边角被吹得哗哗作响,但並没有像其他试卷一样被立即吹走,就好像有一个个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一样,稳稳地定在桌面上,任凭狂风如何吹袭,就是纹丝不动。
而在所有这些试卷没有被吹走的桌案中,有一处最为醒目。
那是几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试卷,被压在最下面的一层,四平八稳地摊在桌上,就像一块磐石。
在大殿中所有的试卷或者被狂风吹起,或者边角翻起、哗啦哗啦响动的时候,只有这几张卷子一动不动。
不止如此,被它压在底下的那几份试卷也纹丝不动,连边角都没有被吹起来,似乎完全不受大风的影响。这几张卷子像是一座山,把压在它下面的一切都牢牢地护住了。
“这!”
看到这奇异的一幕,大殿內的文官、文吏们早就呆住了,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们主持过很多次文科举,批阅过几万份试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现象。
整个文殿之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就只有身为主考官之一的端木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几张纹丝不动的试卷,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端木磊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他等了二十天的可能。
“引发浩气长河的卷子,应该是这份!”
端木磊望著大殿中那一沓试卷,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步朝那张桌案走过去。
殿內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那些还在空中飘飞的试卷慢慢地落了下来,铺了一地,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端木磊,落在那几张试卷上。
端木磊走到桌案前,低下头,看著那几张卷子。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著,轻轻地按在试卷上。
纸是普通的考试用纸,泛著淡黄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气涂层。但当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纸面上涌出来,顺著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手臂,一直涌到他的胸口。
那股气息端木磊太熟悉了——是浩然之气。至大至刚,沉凝如山,沛然莫之能御。和那天天空中浩气长河的气息,一模一样。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把试卷从桌案上拿起来,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考生的名字上。
刘弘,舜江书院,丙申三十七。
端木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刘弘?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世家子弟,不是他听说过的任何“神童”“天才”——就是舜江书院一个普通的弟子。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书院弟子,写出了引发浩气长河的文章。
端木磊把试卷翻到第二页,开始读。
第一题是“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破题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承题的时候,端木磊点了点头。读到起讲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读到起股、中股、后股的时候,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微微翘起。
读到“为天地立心,为眾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端木磊把这四句话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內的文官文吏们听到了这四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这四句话像四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开,炸得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端木磊闭上眼睛,把这四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修儒道修了几十年,读了无数的文章,批了无数的试卷,从来没有被一篇文章这样打动过。
不是因为文采,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四句话里蕴含的——那种磅礴的、不可阻挡的勇气。
端木磊睁开眼睛,把试卷翻到第三页——第二题是“太祖軼事”。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震了一下——“岁寒”。
二字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两个字落在纸上,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著雪和霜的气息,带著冰和铁的质感。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端木磊的目光从“岁寒”两个字移到后面的文字上,继续往下读。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把试卷合上,转过身,面对大殿內所有的文官和文吏。
“诸位,”端木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份卷子,估计就是文试第一了!你们再审阅一次。”
三名主考官和十几名文吏交叉审阅了一晚上。
次日,殿內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能反对!
读过这份卷子的人,都知道它和其他所有的卷子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最后决定:刘弘,文试第一。
端木磊坐在椅子上,把刘弘的试卷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他在二十天的批阅中,唯一一份读了超过三遍的卷子。他读完之后,在卷首写下了两个字——甲上。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批註:“此文浩然之气冲天,非寻常文字可比!百年难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