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亚瑟·克罗伊登(1/2)
梅林说完那句话之后,很久没有再笑。
泰晤士河上的风吹过甲板,掀起他额前的金髮。那张看起来过分年轻的脸,在雾气与河光之间显得有些陌生。
伊琳娜从未见过这样的梅林。
他平日里总是笑。
轻佻的笑,讥讽的笑,懒散的笑,像一个永远不会认真对待任何事的人。哪怕是在葬礼上,哪怕是在爆炸之后,哪怕面对国王,他也总像站在舞台外的人,漫不经心地旁观这场人类的戏剧。
可是现在,那种笑意消失了。
他望著泰晤士河,眼神像越过了河面、雾气与伦敦,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落在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年代。
“不过,”梅林忽然开口,“你的先祖不一样。”
伊琳娜抬起眼。
“亚瑟·克罗伊登?”
“那时候他还不叫克罗伊登。”梅林说道,“他只叫亚瑟。”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
不是提起亚瑟王时那种复杂的嘲弄,而是像在提起一个真正认识过的人。
“一个来自威尔斯的傻小子。”
“至於亚瑟·潘德拉贡的后人,起源威尔斯的贵族都喜欢说自己有亚瑟王的血统。”
伊琳娜没有打断他。
梅林望著河岸,像是重新看见了另一个时代的不列顛。
“他穷,固执,脑袋也不算聪明。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懂贵族的礼仪。第一次见到我时,甚至以为我是某个领主家的私生子,还试图劝我別在战场附近乱跑。”
伊琳娜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是谁?”
“当然不知道。”梅林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意很淡,却真实,“那时候知道我是谁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军舰缓慢驶过河面,船身切开浑浊的水流。
远处的下城区逐渐后退,上城区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更清晰。教堂尖顶、桥樑、烟囱,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梅林继续说道:
“后来他搭上了征服者威廉的顺风车。”
“黑斯廷斯战役?”
“嗯。”梅林点头,“他在那场战斗里表现得很出色。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不怕死。”
他停了一下。
“或者说,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死到底意味著什么。”
伊琳娜听著,没有说话。
“他在黑斯廷斯救过威廉一命。”梅林说道,“当然,威廉后来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国王不喜欢承认自己欠別人性命,尤其是欠一个威尔斯穷小子。”
“但功劳就是功劳。”
“战爭结束后,亚瑟得到了封地。”
梅林抬手,指向伦敦南方某个方向。
“伦敦近郊的克罗伊登。”
伊琳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
可她却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姓氏並不是从传说里直接落下的东西。
它也曾经只是一片土地。
一块封地。
一个名字。
“於是他有了克罗伊登这个名字。”梅林说道,“最开始只是男爵。后来又参加了几次战爭。他运气不错,总能捡到很大的功劳。也可能不是运气,是他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成了伯爵。”
伊琳娜轻声问:
“那契约之剑呢?”
梅林看了她一眼。
“也是战利品。”
伊琳娜微微皱眉。
“战利品?”
“对。”梅林说道,“一场不算有名的战爭里,他从一个死去的贵族手里拿到了一把剑。剑的样式很古老,剑柄上刻著模糊的湖之纹章。有人说那是传说中的契约之剑。”
他笑了一下。
“可在不列顛,每个领主家里都有一把『传说中的契约之剑』。”
伊琳娜沉默。
这確实像贵族会做的事。
只要足够古老,足够无法考证,任何铁剑都可以变成传说。家族需要荣耀,后代需要故事,祖先需要被美化,於是假的东西被一代又一代认真供奉,最后也就成了真的。
“谁又知道是真是假?”梅林轻声道。
“但薇薇安看上了他。”
伊琳娜的眼神微动。
“湖之妖精亲自选择了他?”
“是。”梅林说道,“她来到亚瑟的梦里,与他签订了契约。”
风吹过甲板,伊琳娜黑色面纱轻轻晃动。
她低声问:
“也是保护平民?”
“也是保护平民。”
梅林点头。
“和亚瑟王当年的契约一样。”
“但薇薇安没有直接与他签订契约。”梅林继续说道,“她把契约放在那把不知真假的契约之剑上。”
伊琳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当然知道那把剑。
从小,她就见过它。
克罗伊登家族最重要的象徵,被保存在家族礼拜堂深处。她第一次被父亲带去看那把剑时,只有七岁。那时她还不明白什么是契约,只觉得那把剑太安静,安静得像在审视所有靠近它的人。
父亲告诉她:
“伊琳娜,克罗伊登不是因为拥有这把剑才高贵。”
“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被这把剑拋弃。”
她当时不懂。
现在却忽然明白了一点。
“后来呢?”伊琳娜问。
梅林的神情柔和了一些。
“后来,他真的把那条契约当成了毕生使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终於没有讽刺。
“这很少见。”
“人类总喜欢在签订契约时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从今以后就能成为某种高尚的东西。可契约真正考验人的时候,不是在宣誓那一刻,而是在之后无数个无聊、疲惫、孤独,又没有人看见的日子里。”
梅林看向河岸。
“亚瑟·克罗伊登没有参与那些贵族之间无聊的权力斗爭。”
“他也没有跑去伊比利亚参加所谓的圣战。”
“他把大半辈子都花在了伦敦周边。”
伊琳娜静静听著。
“他救助穷人,建立救济院,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他开设工坊和工程,让那些被领主赶走、从乡下来的人能得到工作。”
“贵族们笑他。”
梅林说道。
“他们说克罗伊登伯爵不像贵族,倒像个收破烂的修士。还有人说,他把金幣丟进穷人的胃里,比丟进泰晤士河更愚蠢。”
“他怎么回应?”
梅林轻轻笑了。
“他没怎么回应。”
“他只是继续做。”
伊琳娜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不是难过。
也不是骄傲。
而是一种迟来的重量。
她从小听过无数关於克罗伊登家族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战爭,有王权,有湖之妖精的祝福,有圆桌议会的荣耀,也有无数被精心保存的族谱与徽章。
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到,克罗伊登这个姓氏最初並不是建立在那些华丽东西上的。
而是建立在救济院、工坊、街道、穷人,以及一个固执到近乎愚蠢的誓言上。
“后来,他打造了十一枚戒指。”
梅林说道。
“送给了十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伊琳娜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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