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爱尔兰独立党(2/2)
那不是圣洁的光。
更像停尸房里的苍白。
雕像周围,数十名教徒跪在地上。
有男有女。
有衣衫破烂的码头工人,有製造工厂的工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像学生的年轻人。他们低著头,双手合十,跟隨高台方向传来的声音一遍遍祷告。
在更远处,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木板粗糙,搭得很急,却被装饰上了白布和某种圣杯形状的徽记。几个人站在台上,正在对著下方信徒讲话。
赫尔和阿蕾莎藏在一排货箱后。
赫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蕾莎已经低声念咒。
灰黑色的死灵气息从她指尖扩散,轻轻覆在两人周围。
那感觉很糟。
像一层湿冷的死人布盖在皮肤上。
赫尔皱眉。
“这什么?”
“遮蔽活人气息。”
“你能不能用点不那么晦气的东西?”
“不能。”
“你们皇家警备队真会招待人。”
阿蕾莎没理他,只是压低声音道:“別离开范围。”
赫尔靠在货箱后,鼻尖忽然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很淡。
但他今天已经闻过太多次。
甜腻。
发冷。
像廉价香粉混著某种腐败的东西。
他伸手按在货箱边缘,轻轻撬开一条缝。
里面铺著木屑。
木屑之间,是一层层白色小药丸,用油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
赫尔的眼神沉下去。
“天使之吻。”
少女出现在他身侧,红色眼睛看著那些货箱。
“这里全都是。”
赫尔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围。
一箱。
两箱。
十箱。
几十箱。
整片空地的边缘,几乎堆满了同样的货箱。它们被普通码头货物、施工材料和煤油桶掩盖著,像只是暂存在这里的杂物。
但赫尔知道不是。
这里至少有几百箱。
足够把半个伦敦下城区拖进梦里。
阿蕾莎也看见了,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冷。
赫尔的目光落在货箱侧面。
那里印著一个白色图案。
圣杯。
简单,乾净,却格外醒目。
杯口上方还画著一对展开的翅膀。
赫尔盯著那个图案。
“白色圣杯。”
阿蕾莎没有接话,只是也將图案记在眼里。
两人沿著货箱之间的缝隙继续靠近高台。
祷告声越来越响。
赫尔几乎能听见那些人的牙齿碰撞、喉咙震动、指甲扣进木板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心里越来越烦躁,仿佛有人在一遍遍敲他的骨头。
直到他们靠近到足够看清高台上的人。
赫尔停住了。
台上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的人戴著一张铁面具。
面具覆盖整张脸,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铁面表面刻著一个清晰的图案——爱尔兰竖琴。那图案被涂成深绿色,在灯光下显得阴冷而刺眼。
第二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独眼。
右眼明亮,左眼罩著旧眼罩。
衣服乾净,姿態懒散,手指间还捏著一副扑克牌。
戈尔韦伯爵。
赫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真巧。”少女轻声说。
“我討厌巧合。”
第三个人跪在他们面前。
肩膀发抖,头低得很深,像某种等待赦免的罪人。
赫尔一眼就认出了他。
霍利。
那个瘦弱邋遢、欠了一身债、早晨刚从他手里拿走八先令的混帐。
他的左手缠著脏布,缺失的无名指让那只手看起来更加畸形。他跪在那里,脊背弯曲,像终於找到一个可以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地方。
赫尔盯著他。
眼神慢慢冷下来。
阿蕾莎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问:
“有你认识的人?”
赫尔没有回答。
高台上,戴铁面具的人张开双臂。
祷告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信徒都抬起头。
铁面具后的声音被刻意放大,低沉、激昂,带著演讲者特有的煽动力。
“诸位同志。”
“诸位兄弟。”
“诸位即將醒来的灵魂。”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迴荡,撞上钢樑,又落回每一个跪拜者的头顶。
“今天,我们欢迎一位新的同志加入。”
他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霍利。
“霍利·马登。”
“一个被虚偽的日不落帝国拋弃的人。”
“一个被贵族、警察、银行和工厂主踩在脚下的人。”
“今天,他选择了不再跪在那该死的英格兰人面前。”
“而是跪在真正会回应我们的天使面前。”
人群开始低声骚动。
霍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狂热。
“我愿意……”他颤声说,“我愿意加入革命。”
铁面人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欢迎你,成为爱尔兰独立党的新同志。”
底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欢呼。
“革命!”
“天使!”
“开门!”
赫尔的手慢慢握紧刀柄。
戈尔韦伯爵坐在一旁,像看戏一样轻轻洗著牌,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点不耐烦的笑。
铁面人再次抬起双手。
所有声音安静下来。
“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说。
“码头的同志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他们製造了骚动。”
“他们让国王与首席大臣离开码头。”
“他们让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帝国蛀虫,登上了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船。”
赫尔和阿蕾莎同时看向彼此。
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铁面人的声音继续在地下迴荡。
“而现在——”
“潜伏在军舰上的同志们,將做好殉教的准备。”
“他们的牺牲,会点燃伦敦。”
“他们的鲜血,会洗净帝国的谎言。”
台下信徒的呼吸变得急促。
有人开始哭。
有人在笑。
有人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铁面人指向四周那些幽深的地下通道。
“至於你们。”
“你们將从这里出发。”
“沿著伦敦的地下脉络,前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白厅。”
“威斯敏斯特宫。”
“金融城。”
“国王十字车站。”
“伦敦桥。”
“梅菲尔。”
“让他们知道,伦敦不是属於国王的。”
“不是属於贵族的。”
“不是属於那些坐在议会里,靠我们的血肉维持荣光的人的。”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伦敦会变成火海。”
“而天使大人——”
他转身,朝那尊白色天使雕像张开双臂。
“会支持我们的革命!”
下一瞬。
整个地下空间爆发出整齐而狂热的呼喊。
“天使!”
“革命!”
“开门!”
“开门!”
“开门!”
赫尔藏在货箱阴影后,脸上再没有半分笑意。
阿蕾莎的手已经握紧了军刀。
而高台上,霍利跪在铁面人脚边,像终於找到了归宿一样,泪流满面地跟著所有人一起高喊: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