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使与门(1/2)
赫尔继续往前走。
那具刚刚死去的怪物被他留在身后,半截身体浸在污水里。原质之火烧过的地方还残留著暗红色的余烬,微弱地明灭了几下,最终被下水道潮湿的空气压灭。
血腥味没有散。
反而隨著水流,一点点向更深处蔓延。
赫尔没有回头。
他把刀垂在身侧,刀尖距离水面很近,隨著他的步伐偶尔划过污水,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火线。火光不旺,像被压在刀锋上的一层余热,却足够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知道——有人来了。
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疼。
怪物的爪子划破了风衣,也撕开了皮肉,血顺著袖子往下流,黏在手腕上,冷得发腻。赫尔没有立刻处理,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確认不影响挥刀。
“你不止一次这样。”少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哪样?”
“受了伤以后假装没有。”
“很有用。”
“对谁有用?”
赫尔没有回答。
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宽。
原本只够两三个人並肩通过的下水道,在这里向两侧扩开,像一条被掏空的地下街。墙壁上掛著破布和生锈的铁鉤,角落里堆著一些木板、酒瓶、发霉的毯子,还有早就被老鼠啃烂的食物残渣。
这里曾经有人住。
或者说,有人被迫住在这里。
火光照过去时,赫尔看见了第一批还活著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
不是一个。
是十几个。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衣衫襤褸,身体瘦得像一截截枯枝,双膝泡在污水里,背脊佝僂,双手合在胸前。
他们在祈祷。
嘴里不停喃喃著什么。
赫尔停下脚步。
那些人没有看他。
他们像是听不见脚步声,也看不见刀上的火,只是低著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处不存在的东西。
“天使……”
“门……”
“带我过去……”
“亲吻我……再亲吻我一次……”
声音此起彼伏。
轻得像梦话。
却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里,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寒意。
赫尔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苍白。
消瘦。
嘴唇乾裂。
许多人脖子和手腕上已经出现了黑色斑点,只是还没有扩散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病態的亮光,像在寒冷中看见了火,又像在死前看见了幻觉。
赫尔握刀的手收紧了一点。
但他没有出手。
这些人还没有变成怪物。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救不了他们,他们已经陷得太深了。”少女说。
她很少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
赫尔没有回答。
他从祈祷的人群中穿过去。
有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劈裂,指缝里满是污泥。她没有抬头,只是梦囈般低声重复:
“你见过门吗?”
赫尔停了一下。
女人又问:
“门后面……是不是没有痛苦?”
赫尔低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伸手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指间一点点抽出来。
“我只见过门后面有更糟的东西。”
他说。
女人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见。
她重新垂下头,继续祈祷。
赫尔继续往前走。
墙上开始出现涂鸦。
最初只是几道用煤灰和血跡混在一起画出的线。越往深处,图案越完整。
天使。
到处都是天使。
有的长著三对翅膀,却没有脸;有的身体像人,头部却裂开成一扇门;有的被画成一个巨大的白色轮廓,双臂张开,怀里抱著无数跪拜的人。
那些画歪歪扭扭,笔触粗糙,却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赫尔停在其中一幅前。
画里的天使没有眼睛。
眼睛的位置,被人用黑色涂成两个空洞。空洞下面写著一行歪斜的字:
门在梦里。
赫尔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越来越討厌这句话了。”他说。
“那你接下来应该会更討厌。”
“谢谢提醒。”
赫尔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起刀上的火。
深处的光线开始变得不对。
原本下水道里就没有真正的光,可至少赫尔指尖和刀上的火能照亮周围几步。然而越往前,黑暗越像是变厚了。火光照出去,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掉,边缘变得模糊而沉重。
空气也变了。
不只是臭。
还有一股腐败的甜味。
像烂掉的花,混著血和潮湿的泥土。
赫尔的脚步慢下来。
远处传来声音。
呜咽。
很低。
不是人类哭泣,也不是野兽咆哮。
更像一群东西在黑暗里同时喘息,喉咙里塞满血沫,声音黏连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拖长。
赫尔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上的刀刃,並取出腰间上的手枪。
他没有喜欢杀戮这件事。
从来没有。
无论旁人怎么说,无论那些黑潭的人怎么看他,无论他自己曾经用多轻佻的语气谈论杀人——他都没有真正喜欢过这种感觉。
不是恐惧。
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更噁心的东西。
每当他面对这些半人半怪的东西时,他总会被迫承认一个事实:它们不是从黑暗里凭空生出来的。
它们原本是人。
只是有人把它们推到了另一边。
而现在,能让它们停下来的方式,只有把它们杀死。
“来了。”脑中的声音响起。
赫尔抬起刀。
暗红色的火顺著刀身重新爬升。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红色。
浑浊。
像泡在血水里的玻璃珠。
隨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第一只怪物从阴影里爬出来。
它比刚才那个流浪汉变异得更彻底。
身体仍然保留著人形,却已经几乎看不出人的样子。背脊高高隆起,四肢不自然地拉长,皮肤上长出了大片暗色的粗硬毛髮,像被野兽的皮胡乱缝在人身上。它的嘴裂得很大,满口尖牙挤在一起,唾液混著黑血从嘴角滴落。
它用两只手撑在地上。
手指已经变成爪子。
在石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赫尔看著它。
那怪物也看著他。
然后,它身后的黑暗动了。
一只。
两只。
三只。
更多的红眼从通道深处睁开。
赫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只。”
他停了一下。
又听见侧面的水渠里传来极轻的划水声。
“还是八只。”
少女轻声说:“后面还有。”
“我知道。”
赫尔握紧左轮手枪。
枪身有些旧,握柄被磨得发亮。六发子弹,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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