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赫尔·利斯(2/2)
剧院老板坐在桌后,正把一堆铜板和银幣分成几摞,手指肥短,却动作熟练,每枚硬幣落下都不差分毫。他脸上泛著油光,领口松著,露出一截汗毛密集的红脖子。桌上摆著一盏檯灯,光线直照在那些硬幣上,鋥亮。
他抬头看了赫尔一眼。
“结束了?”
“嗯。”
“今天人少。”
“看得出来。”
赫尔走进来,在门边站定,没有坐下的打算。
老板把一堆硬幣推到桌前,推到赫尔伸手能够到的位置,手指鬆开,很隨意的样子,像是在餵一只他並不特別在乎的动物。
“十五先令。”
赫尔没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只有檯灯的灯芯轻微地嗡著。
“上周是三十。”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陈述,陈述一个数字上的落差,像是在记帐。
老板耸了耸肩,动作夸张地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吃力的呻吟。
“上周他们还没看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著一点笑,揶揄的那种,不怀恶意,但也不打算收著。
“现在隔壁多格斯剧院来了新节目。”
他刻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赫尔接话。但赫尔没有。
“水箱逃生。女的。穿得不多。”
老板说著,嘴角往上拉了拉,“你说你拿什么跟那个比?”
赫尔看著他。
他没有立即回答。那一瞬间他只是看著老板那张油光发亮的脸,看著那个揶揄的笑。
他习惯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拿他的节目和“穿得不多的女人”做比较,这种话他听过更粗鄙的版本。
让他介意的不是这个。
让他介意的,如果他还有什么东西叫“介意”的话。是那种语气里包含的某种天然的篤定:你不值这个价,我给你少了,你还得接著。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要是愿意脱点,”老板咧开嘴,“我可以考虑给你涨价。”
赫尔平静地看了他一秒。
“我怕你亏本。”
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笑声粗短,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像是在用笑声掩盖一点什么。
赫尔伸手,把那十五先令拢进掌心,隨意塞进风衣口袋,没有数,也没有再看一眼。
“下周我可能不来了。”
“隨你。”老板摆了摆手,重新开始拨弄桌上的硬幣,“反正你这节目也撑不了多久。”
赫尔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他背后那扇门合上的那一刻,桌上的一叠文件轻轻地动了一下,那是向剧院老板借债的人的借条合同,赫尔一早就盯上它们,那些压著让借债人喘不出气的夺命利息。
没有风。
也没有人碰它。
下一秒,一缕极细的火线从纸张最底层的边缘蔓延出来,安静,克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这火本来就藏在纸里,只是一直在等待。字跡在焰色中扭曲,深色的墨水先起泡,然后消失。纸张从边缘开始捲曲、变黑,向內蜷缩,像什么东西在痛苦地收缩,最后安静地化成一片不规则的焦炭。
烧完了。
现在没有人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夜晚的空气有点冷。
街道上还有人,但不多了,零散地走著,有人提著灯笼,有人把领口竖起来顶著风。
煤气路灯的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晕开,反光朦朧,像浸在水里的一团橘黄。
赫尔从剧院后门出来,在他的身后好像还听到了一声惊愕的叫骂声,他加快脚步离开了剧院,似乎有些心虚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在河边暗巷的阴影里停了一下,摸出一支之前没有抽完的烟。
点火的那一刻,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照亮了他脸上的疤。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你最近越来越小气了,连烟都要分几次抽完。”
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不经过耳朵,不经过空气,直接贴著意识,像某个念头自己开口说话。
赫尔没有回头。
“钱少了,人就会变得节约。”
“你烧掉的东西,可比你赚的多。”
“那是別人的问题。”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也在意识里,轻浅,带著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落叶碰到水面。
她的身影在他视野的边缘浮现出来。
黑色的长髮垂到腰间,顺直,柔软,没有一丝凌乱。她的脸年轻得过分,像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女,皮肤苍白,白得略略透著一点红润,像从未被太阳晒过。红色的瞳孔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不退色,反而更鲜,像一点燃著的火,嵌在那张过於平静的脸上。
她穿著一件黑色长裙,布料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裙摆都垂得服帖,像是她本人的延伸,而不是穿在身上的衣物。
像影子。
也像梦。
也像某种跟了他很久、久到他早就忘了第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你这种人,”她说,“总喜欢替別人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烧掉。”
“我只是討厌高利贷。”赫尔弹了弹菸灰,落在石板上,一点红,很快灭了。
“你討厌的东西太多了。”
“我没有精力喜欢更多东西。”
他说这话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语气不是在抱怨,甚至听不出疲倦,像是在说一件关於別人的事,客观又乾燥。
但她听出了別的什么。
她静静看著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意味不明,带著一点克制的悲悯,又带著一点超出悲悯的別的情绪,像是看著某件她已经见过很多遍、却仍然说不清楚该怎么定义的东西。
“你今天状態不好。”
“观眾也不好。”
“藉口。”
“事实。”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跟著他走,与他的影子並排,走在路灯昏黄的光圈之间,走过那一段潮湿的石板路,走进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