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被遗忘的名字(1/2)
苏恩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水声。
不是雨,也不是河流。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只装满盐水的玻璃瓶放在他耳边,瓶壁里有潮声藻缓慢舒展叶片,细小的气泡从叶脉间升起,又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前碎掉。
他睁开眼,帐篷顶部垂著三枚银色铃鐺。
铃鐺没有风也在轻轻晃动。
每晃一下,苏恩脑海里那些纠缠成根须的记忆就会鬆开一点。可它们並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某种力量压在意识深处,像还未熄灭的炭火,被厚厚的灰埋住。
他想起自己昏倒前看见的最后一幕。
孟德尔教授背著半截枯死的橡木衝出根下通道。
伊芙琳的银刀上缠满黑金色的根丝。
副院长奥斯蒙满脸都是血,手里却死死护著一粒青色种子。
还有格温·莫尔顿。
那个失踪了很多年的巫师,被一棵死去的橡木包在树心里,只剩半张脸还保持著人类的轮廓。他看著苏恩,像看见了某个多年以前没有完成的答案。
“醒了?”
孟德尔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恩偏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临时医疗床上。帐篷里没有窗,四周全是封闭符文。符文並非刻在布料上,而是由一条条细长银根藤编织出来,像活著的柵栏,把帐篷內部与外界隔开。
孟德尔教授坐在他床边,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袖口还残留著焦黑痕跡。
“我睡了多久?”苏恩问。
“不到三个小时。”孟德尔说,“但这三个小时里,外面已经封锁了六个区域,隔离了二十七名知情者,销毁了十一份旧档案,还把第九苗圃上方三层土壤全部封进了无光箱。”
苏恩沉默了一下。
“它还在?”
孟德尔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苏恩额头。淡绿色的光一闪而过,苏恩顿时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有一根细小的根,从记忆里抬起头。
那个名字几乎要从他舌尖滑出来。
孟德尔教授的手指骤然按紧。
“別想。”他说。
苏恩立刻咬住牙。
那一瞬间,他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某个名字就在他脑海中发亮,清晰得可怕,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把那几个音节完整念出。
可与此同时,他又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是“知道危险”,而是“记住本身就是危险”。
“它把自己种进了我们的记忆里。”苏恩低声道。
孟德尔教授点头。
“准確地说,它原本就不是靠根须活著。根须只是它影响现实的手段。它真正的土壤,是所有记得它的人。”
帐篷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银根藤编成的门帘被掀起,伊芙琳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件乾净外套,但腰间的银刀仍旧没有入鞘,刀刃上有几道淡淡的黑金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副院长准备开始了。”她看了苏恩一眼,“他醒了?”
“刚醒。”孟德尔说。
伊芙琳皱眉:“那就不要让他参与。刚才在地下通道,他差点被那东西拖进根层。”
“我听得见。”苏恩撑著床沿坐起来。
他的动作牵动胸口,一阵闷痛从肋骨下方扩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胸前缠著一圈潮声藻製成的湿布,湿布上有淡蓝色符文不断浮现又沉入叶片。
“你最好听不见。”伊芙琳冷冷道,“接下来的仪式不是战斗。战斗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可这次敌人藏在你自己的脑子里。”
苏恩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还记得在根下时,那东西借著每个人对它的记忆开花。只要脑海里出现它的名字,黑金色根须就能顺著那一点认知探出头来。
它不需要门。
知道它,就是给它留了一条缝。
“需要我做什么?”苏恩问。
孟德尔教授看著他,眼神很复杂。
那不是老师看见学生冒险时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判断。仿佛他已经在心里反覆权衡过,却仍然找不到比这更合適的人选。
“维持边界。”孟德尔说,“副院长要发动一次遗忘仪式。所有知情者、相关档案、魔法画像、残留记忆,都会被同时清理。我们不会忘掉事件本身,但会忘掉那个名字,以及名字背后能让它重新扎根的所有具体锚点。”
苏恩听懂了。
他们要把那个人从“记忆”里拔出来。
但拔根的时候,需要有人站在所有记忆与现实之间,告诉那些试图蔓延的根须:
此路不通。
“为什么是我?”苏恩问。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之前改出来的那句禁止式,比学院原本准备的封锁咒更適合现在的情况。它不是单纯关门,而是能判断什么可以通过,什么必须留下。”
孟德尔补充道:“我们需要保留事件记录,否则將来还会有人犯同样的错误。但不能保留那个名字,也不能保留它的完整面孔、声线、研究公式和原始真名。普通遗忘咒做不到这么精细。”
苏恩慢慢吐出一口气。
“格温先生呢?”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孟德尔教授看向门外。
“他在主仪式圈里。”
临时指挥区设在旧植物园外侧的一片空地上。
原本那里是学院工作人员搭建观测台的地方,现在观测台被拆掉,只剩一圈圈刻满符文的石板。石板中央,半截枯死橡木静静躺著。
格温·莫尔顿就在树心里。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算作完整的人类。左半边身躯与树干融合,肩膀以下全是灰白色木质纹理,只有右手还勉强保持著血肉模样。那只手放在胸前,掌心握著一片半透明的叶子。
阿尔文的魔法画像被摆在旁边。
画框上缠著七道封印链,画中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苏恩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苍老。他身后的第九苗圃已经不再清晰,大片顏色被灰雾抹去,只剩一扇模糊的门。
奥斯蒙副院长站在仪式圈北侧。
他的长袍破损严重,左臂用石膏和藤蔓固定著,脸上却没有任何迟疑。拉娜教授在他身旁整理记录,所有纸页都被放进透明水晶匣里,每个匣子外面都写著统一编號。
没有名字。
所有涉及污染源的地方,都被替换成了“旧根意识”。
苏恩走过去时,周围的巫师纷纷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畏。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接下来的仪式中,这个年轻的一环巫师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要在所有人的记忆边缘守门。
格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树心中,那只灰绿色眼睛缓缓睁开。
“你是……埃德蒙的孩子?”
苏恩在他面前停下。
“是。”他说,“苏恩·李斯特。”
格温看了他许久。
他的目光穿过苏恩的脸,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在很多年前带著潮声藻和无光之花的种子离开旧植物园,然后用一生守著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活下来了吗?”格温问。
苏恩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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