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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八章 学堂眾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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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钱景徽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开课,午时休息,未时再开课,申时散学。课程周而復始,经义、诗赋、策论,循环往復。学正们讲得认真,学子们听得或真或假,堂上堂下,自有一番生態。

他思索著確定了自己在国子监中的定位——优秀,但不惊艷。

这是经过精確计算的,太出风头会成为靶子,太不出眾会被人轻视。他需要在“被人认可“和“不被人忌惮“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第一次月考,他的策论得了乙上。不是最好的,但也在前列。学正批语:“立意高远,论证严谨,然文采稍逊。“

钱景徽看著那份批语,心里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有才华,但不够耀眼;有见解,但不锋芒毕露。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张贴在学堂门口,引来不少学子围观。有人欢喜有人愁,几家欢乐几家愁。钱景徽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显眼,但也不落后。路过的学子看了几眼,便移开目光,去关注那些名列前茅的名字了。

这正是钱景徽想要的效果——被看见,但不被记住;被认可,但不被忌惮。

齐衡看了他的卷子,有些不解:“钱兄,你这策论明明可以写得更好,为何——“

“为何故意藏拙?“钱景徽笑了笑,“齐兄,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来国子监是读书的,不是来爭第一的。“

齐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太理解这种“藏拙“的智慧。但钱景徽的话,他总是愿意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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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里的派系之爭,比钱景徽想像的更明显。

新政派和保守派的对立,已经从朝堂蔓延到了学堂。支持范仲淹的学子们,个个意气风发,动輒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相號召。他们在课堂上积极发言,在课后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言谈间满是对新政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

反对新政的学子们则冷嘲热讽,暗指改革派是“沽名钓誉“。他们大多是勛贵子弟,祖上靠著恩荫得了高位,新政要革的正是他们的饭碗。他们对新政的敌视,不是出於理念,而是出於利益。

两派之间的摩擦,从课堂辩论蔓延到日常交际。甚至连斋舍里的座位安排,都暗含站队意味——新政派的学子坐在一起,保守派的学子坐在一起,中间隔著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钱景徽坐在那条界线的边缘。

他不属於任何一派。他是“文僖公之孙“,这个身份让他天然地站在了某个特殊的位置——钱惟演当年与吕夷简有旧,算是保守派的人脉;但钱景徽本人从未表態支持任何一方,又让他显得像个中立派。

这种中立,既是保护,也是风险。

保护在於,他不会在派系斗爭中被针对;风险在於,两边都可能把他视为潜在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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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钱景徽正在斋舍里看书,齐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钱兄,出事了!“

“什么事?“

“韩家的公子,和吕嘉问在讲堂里吵起来了!“齐衡压低声音,“差点动手,被学正喝止了。“

钱景徽放下书卷,跟著齐衡来到讲堂。

讲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钱景徽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上午的经义课上,博士讲到了《尚书》中的“民惟邦本“。韩家公子藉机发挥,大谈新政的“厚农桑、减徭役“如何体现了“民惟邦本“的精神。吕嘉问听不下去,冷笑著说:“韩兄说得天花乱坠,可知这厚农桑要动的是谁的蛋糕?动了蛋糕,那些人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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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公子勃然大怒,反驳道:“吕兄这话,是替那些贪官污吏说话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激烈,最后差点动起手来。学正赶来喝止,把两人都赶出了讲堂,罚他们今日不得上课。

“这下可好,“齐衡嘆了口气,“韩家和吕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钱景徽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种爭吵,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新政推行得越急,两派的对立就越深。国子监里的少年们,不过是朝堂斗爭的缩影。他们现在吵的是经义,將来吵的就是权力、地位、生死。

“钱兄,你觉得谁对谁错?“齐衡问。

“没有对错。“钱景徽说,“只有立场。“

齐衡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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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齐衡的引介下,钱景徽结识了几位家世不错的同窗。

曹佾,曹皇后的侄子,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他比钱景徽大两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震得窗纸都嗡嗡响。他对钱景徽的“文僖公之孙“身份颇为看重,第一次见面就拍著他的肩膀说:“钱家的人,我信得过!“

高遵裕,將门之后,武艺出眾,但学问稍逊。他每日除了上课,就是去校场练武,一身肌肉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他对经义诗赋没什么兴趣,但对兵法战阵颇有研究。钱景徽与他交谈过几次,发现他虽然粗豪,却不愚钝,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

还有几位,或是勛贵子弟,或是寒门俊才,钱景徽都保持著礼貌而疏离的態度。他不主动结交,也不拒绝別人的示好。有人来找他说话,他应对得体;没人来找他,他就安静坐在角落里,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这种態度,有人欣赏,也有人不满。

“那个钱家公子,滑不溜手。“有人在背后议论,“问他什么,都是模稜两可,从不表態。“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这种人,最难对付。“

钱景徽听到了这些议论,淡然一笑,不以为意。

他知道,这种评价正是他想要的。在国子监这个复杂的生態系统里,“滑不溜手“意味著安全。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立场,就没有人会把他视为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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