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剑来,道韞之心(2/2)
饶是这对姊弟出身门阀,见多识广,这等奇事却是头一遭听闻。
去年二人便曾暗暗纳罕,梁山伯费尽心思,主动向谢玄討了一个承诺,究竟是所为何事,须留待日后相求。
二人万万没有料到,竟是求谢玄做媒,娶上虞祝家女郎,且那女郎竟是女扮男装去万松学馆求学的。
何猛也听得愣住了,心中则暗暗喝彩:“梁山伯此人,竟如此有胆识,有魄力!”
他何猛也是寒门出身,素来自詡胆气过人,但捫心自问,从不曾想过要娶一位望族女郎为妻,更莫说登门求谢玄做媒了。这等事,非但有胆,还得有情,有担当。
谢道韞心中实在惊奇难耐,兼之今日阿綺不在近前侍奉,无人拘管,她竟忍不住伸出手去,將青綾布帐掀起一角,往外望了一眼,见梁山伯比去岁临別那一瞥,显得成熟英武了几分,且眼下显得镇定从容。
她只看了一眼,放下了布帐。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道:“当真没有想到,你所求竟是这等事。你且先去外面候著,此事,我须仔细斟酌一番。”
话音未落,青綾布帐后,谢道韞忽然开了口:“梁山伯,那祝家女郎既已隨你同来,你可愿引她进来,让我见一见?也让幼度见一见?”
梁山伯应声道:“理当如此。”
他转身出去,何猛隨之而出。
片时之后,梁山伯引了祝英台,重新步入书斋。
祝英台向谢玄行了一礼,虽著男装,却用女子本声说道:“祝英台拜见谢先生。”
青綾布帐后,谢道韞的声音再度响起:“梁山伯,你且去外面候著。”
梁山伯会意,向祝英台望了一眼,目光中含著几分鼓励之意,旋即转身出了书斋。
此时书斋之內,只剩谢道韞、谢玄、青綃与祝英台四人。
谢道韞从青綾布帐后走出,在谢玄对面坐定,一双妙目落在祝英台身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心中暗暗称奇:“好一个俊秀郎君!若非我已知道她是女儿之身,乍然一见,还真箇分辨不出。这通身的气度,既有男儿的英挺,又不失女儿的清韵,倒是难得!”
她的声音有几分温柔:“祝家女郎,我想听你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细说一番。”
祝英台应了一声,当即细说了一番。
说她如何自小嚮往学问,如何不甘困守闺阁,如何立意女扮男装赴万松学馆求学,如何说服父母同意。
说她如何在草桥亭与梁山伯相遇结拜,如何同窗共读、朝夕相伴两年多,如何日渐生情却又不挑明。
说马家如何逼婚令她走投无路,她如何终於鼓起勇气向梁兄吐露真相,她与梁兄如何互许了终身。
祝英台所述內容,与方才梁山伯所陈差別不大,但自她口中道出,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腻与深情,听来愈发令人动容。
谢道韞听罢,默然片刻,问道:“梁山伯虽兼资文武,才能惊人,可他毕竟是寒门子弟。你一个上虞望族女郎,为了他这般做,將终身託付给一个前途未卜之人,值得么?”
祝英台自光澄澈,断然道:“夫人明鑑,我以为,梁兄虽出身寒素,然其人品性高洁,才学过人,胸襟气度,远非寻常紈絝子弟可比。
他知我是女儿之身两年有余,却不曾点破半句,只为护我周全、全我求学之志。这等体谅,这等担当,世间能有几人?
他討谢先生承诺之时,心中所想不是他自己的前程仕途,而是为有朝一日能娶我为妻。这等远虑,这等深情,世间又能有几人?
我这一生,能遇上这样的人,便是倾尽所有,也心甘情愿。莫说是来始寧求谢先生相助,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会隨他同去。此非一时衝动,实乃深思熟虑之后,心之所向,情之所归。还望夫人明鑑。”
谢道韞不禁动容,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你也出去候著罢。”
祝英台依言行礼退出。
祝英台去后,谢道韞看向谢玄,问道:“羯,你意下如何?”
谢玄嘆道:“梁山伯实乃难得之大才,他与祝英台的缘分、情义,还有二人身上这份不顾一切的勇毅,也委实令人动容。”
话锋一转,他眉头微蹙:“只是,梁山伯毕竟是寒门子弟,上虞祝家却是地方望族。
此事又牵扯到上虞第一豪强马家,而那马家背后倚仗的,又是琅琊王氏。这层层关联,倒是著实教我为难。
去岁我许他承诺之时,便曾言明,若觉力所能及,便替他办;若觉为难,便不助。只是,此番若果真不助,我这心里头,怕是难得自在。一则有失信之嫌,二则梁山伯若因此心生怨望,我也便失了一个难得的人才。这可真是进退维谷了。”
谢道韞略一沉思,缓缓说道:“你所虑,固是实情,然则不妨细加剖析。
其一,虽说本朝有士庶不婚”之旧俗,然梁山伯祖上本是关陇旧族,並非真正庶民。他家道中落,乃是南迁之后的事,究其根源,更因其高祖当年拒王敦徵辟,不屈而遭杀害,遂至门户凋零。此非卑贱之族,实乃有气节之门。
其二,上虞马家至今並未与祝家定下婚约,祝光夫妇与祝英台本人皆不愿这门亲事,既非既定之事实,何必顾忌?
其三,若是我陈郡谢氏出面做媒,让梁山伯与祝英台先行定了婚事,琅琊王氏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虞马家,来与我陈郡谢氏理论不成?”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还有一番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的夫君王凝之,便是琅琊王氏嫡支。若琅琊王氏那边当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自忖尚能从中斡旋。
谢玄凝视著谢道韞,目中含著几分探究之意:“阿姊,你似乎很是希望我出面相助替梁山伯与祝英台做成这门亲事?”
谢道韞毫不避讳,坦然点头道:“不错。一者,梁山伯乃大才,你不当轻易失之;二者,我私心很是赏识那祝英台,她一个上虞望族之女,竟敢女扮男装赴万松学馆求学二年有余,又与梁山伯这寒门子弟真心相爱,更敢来此投奔求助於你。”
她微微垂下眼帘,多了几分悵惘之意:“这等勇气,是我平生所无的。若当初,我也能有她这般勇毅,或许我便不会嫁入琅琊王氏了,便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玄对阿姊的婚姻不幸,瞭然於心,听她这般说,心中不由得一酸,明白了她的心意。
其实,谢道韞心里还有一番话,不便说出来。
此番她除了从祝英台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没有的勇气,也从梁山伯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少女时期幻想过的情郎的样子,容貌不俗,文武兼资,才能惊人,且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如此有胆、有情、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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