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跛脚人(1/2)
从九江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后座,抱著那个装信的盒子,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些信很轻,但抱在怀里,却像有千钧之重。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的话,是他父亲三十三年前写给战友的信,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对面驶来的货车,刺眼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车內几秒钟,然后又陷入黑暗。江波看著那些光与暗的交替,脑子里全是那些信上的字。
“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他爸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穿著警服,跛脚。
那是谁?
秀英坐在他旁边,也一直没说话。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眼神空洞。她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江一舟的最后一封信,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那封信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皱了起来,但她还是不放手。
汤圆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著。它似乎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一动不动,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看她,然后又趴下。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张宇航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也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黑的时候,车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落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泪痕。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江波扶著她上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艰难。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了门,秀英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悲伤,也是安慰。
“你去忙吧。”她说,“我没事。”
江波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陪你一会儿。”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你去查案子。一舟的案子,不能拖。”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那种坚定,是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好。我明天来看你。”
秀英点点头。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看著手里那封信。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江波关上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凝重。
“波sir,查到了。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
江波走过去,看著电脑屏幕。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叫王志强。1950年生,1988年因公负伤,右脚留下残疾,1990年提前退休。备註:已故,1995年病逝。附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表情严肃。
第二个,叫李建国。1955年生,1989年因车祸致残,右腿截肢,1991年调离公安系统。备註:现居外地,无异常。照片上是一个戴著墨镜的男人,拄著拐杖,站在一栋楼前面。
第三个,叫董建华。1956年生,档案里没有跛脚记录。但刘桐在备註里加了一句话:据董建平供述,董建华1992年曾受过轻伤,右脚扭伤,休养了一个月。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又是董建华。
他1992年扭伤过右脚。休养了一个月。
那个月,正好是江一舟被跟踪的时候。
“董建华1992年12月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1992年12月,董建华请假一个月。理由是病假。病假条上写的是:右脚扭伤,需休养。附了医院的诊断书,確实是扭伤,医生建议休息四周。”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时间对上了。
江一舟12月10日写信说被人跟踪。12月15日写信说看见那个跛脚的人。12月20日失踪。
董建华12月请假一个月。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他想起董建华的照片。那个站在江边,背影落寞的男人。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自责,也有恐惧。
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跟踪江一舟?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战友?
他们是同期入警的,是战友,是朋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波想不通。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另一份档案,“1992年12月20日晚上,董建华的行踪,有记录。”
江波盯著屏幕。
记录上写的是:1992年12月20日,晚7点至10点,董建华在家休养。妻子证明,儿子证明。
江波的手鬆开了。
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他在家。
“他妻子还活著吗?”
刘桐查了一下。
“活著。今年七十八,住在江城养老院。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
江波站起来。
“明天去看她。”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一栋白色的五层楼,院子里种著几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看见江波进来,都抬起头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董建华的妻子姓陈,叫陈素芬,七十八岁,头髮全白,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精神还好,看见江波进来,她抬起头。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
陈素芬看了一眼,点点头。
“坐吧。”
江波在她对面坐下。她的轮椅旁边放著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已经褪色了。
“陈阿姨,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丈夫董建华。”
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1992年12月的事。”
陈素芬的眼神变了。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1992年?”
“对。12月20日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
“在。他那阵子脚扭了,在家休养。天天在家。”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確定?”
陈素芬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但很肯定。
“確定。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的饭,吃完看电视,看到十点多,就睡了。我儿子也记得。他那时候才十岁,还记得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出去过?”
陈素芬摇头。
“没有。他脚疼,走路都困难,怎么可能出去?他那阵子连上厕所都要扶著墙,走一步就齜牙咧嘴的。”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是铁证——妻子证明,儿子证明,脚伤证明。
那个跛脚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描述:“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董建华右脚扭伤,走路確实会跛。但他在家养伤,没出去。
那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也在跛脚的人。
一个和董建华一样,右脚有问题的人。
一个让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的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装的。
那个人,故意装跛,让人以为是董建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陷害董建华?还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董建华?
“陈阿姨,董建华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异常的事?”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飘向远处。
“他提过一个人。说是一个老朋友,来找过他。他们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我问他是谁,他不说。”
江波心里一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素芬摇头。
“我没见著。他走的时候,我刚好在厨房,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穿著深色衣服,走路有点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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