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里锈跡 第三十一章 锈跡(1/2)
天亮的时候,江波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他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刚睡醒时的茫然,满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秀英的脸,江一舟的照片,董建华的信,那些泛黄的证据。
裂缝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从墙角蜿蜒到灯座。他想起老浮桥边的那些沟壑,雨水冲刷出来的,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也想起母亲脸上的皱纹,三十一年的风霜雨雪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一个故事。
汤圆趴在沙发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温润得像两块琥珀。江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尾巴摇了摇。那尾巴扫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还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江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
秀英在做饭。
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头髮白得几乎透明,像初冬的霜。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她先用锅铲把鸡蛋的边缘铲起来,让油流进去,然后轻轻晃动锅子,让鸡蛋均匀受热。那手法,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十一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做早饭。
秀英的背比昨天直了一些。住院那几天养回来一点,气色也好了。但她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那件旧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老贺说的话:“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原来是真的。他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我来吧。”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你坐著。妈给你做饭。”
江波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叫外卖,一个人隨便对付。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一顿早饭。
秀英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很简单的一顿饭,但热气腾腾的,看著就暖。粥是白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边上有点焦,但正是江波喜欢的那种。
“吃吧。”秀英说,“你小时候,我没能给你做一顿饭。现在补上。”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是嫩的,蛋黄还流著汁。他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鸡蛋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妈妈做的饭。
秀英看著他吃,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家。
“好吃吗?”
江波点头。那个头点得很重。
“好吃。”
秀英笑了。
“那就多吃点。”
她自己也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即使饿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完饭,江波洗碗。秀英坐在沙发上,汤圆趴在她脚边,她一下一下地摸著它的头。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那些光线里飞舞著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江波洗完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今天我要去局里。那些证据,要整理一下。”
秀英点头。
“去吧。我没事。”
江波看著她。
“你一个人行吗?”
秀英笑了。
“我一个人走了二十二年,怎么不行?去吧,別担心我。”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头,看著汤圆,手一下一下地摸著。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
江波出门了。
市局里,刘桐已经在等了。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波sir,董建华的那些证据,我连夜整理了一下。有重大发现。”
江波走到他身边。
“说。”
刘桐调出几张照片。
“这是董建华拍的j组织据点的照片。九江的造船厂,岳阳的仓库,芜湖的老浮桥,黄冈的疗养院,南昌的码头。每一个地方,他都有详细的標註。”
江波看著那些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轮廓。造船厂的废弃厂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仓库的破旧大门,铁门锈得厉害,锁链上掛著大锁。老浮桥的那间屋子,就是他刚才去过的那间,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疗养院的斑驳墙壁,墙上还有標语,字跡模糊。码头的生锈吊机,高高地立著,像一具骨架。
“还有这个。”刘桐调出一份手绘地图,“这是董建华画的j组织在江城的活动范围图。老浮桥是核心,往外辐射,覆盖了大半个老城区。”
江波看著那张地图。老浮桥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周围密密麻麻標註著一些地点:据点、联络点、藏身处、训练点。那些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红圈外面是一条条线,像血管一样向四周延伸。
“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压低了,“董建华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人。代號k。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但始终没看清脸。不过,他记录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刘桐指著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那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但还能辨认。
“k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这个戒指,董建华在另一个人手上也见过。”
江波的手握紧了。
“谁?”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董振华。”
江波愣住了。
董振华?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j组织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
先生。k。j。
这些人,是什么关係?
“董振华有那枚戒指吗?”
刘桐摇头。
“不知道。但他的遗物里没有发现。也许他藏起来了,也许——”
他没说完,但江波明白他的意思。
也许董振华,就是k。
他想起董振华的信。那些信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说他做了错事,帮了不该帮的人。他说他想替江一舟报仇,但没那个胆量。
如果他是k,那他就是在说自己?
江波摇摇头。不对。董振华如果是k,他没必要留下那些信,没必要安排贺无岸救他,没必要暗中保护秀英。那些事,不像一个坏人会做的。
那k是谁?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一份档案,是手写的老档案,扫描进了电脑,“1998年5月,董建华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董振华。”
江波心里一震。
“在哪儿见的?”
“老浮桥。那间屋子。”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有记录吗?”
刘桐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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