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挖矿人(1/2)
烬土镇没有天亮。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翠绿,就算是白天了。那种绿像泡了很久的尸水,照在所有东西上,把一切都染成惨白的绿。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天空——头顶只有岩层,几万万吨的岩石压在上面,偶尔会往下掉灰,细细的,像骨灰一样。
陆崖小时候问过老钟,天是什么样子的。老钟说,天很大,蓝的,上面有个东西叫太阳,比整个烬土镇还大一万倍,会发光发热。陆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光就是幽光石,最大的空间就是矿道。太阳比烬土镇还大一万倍?那它搁哪儿?不会把岩层烫穿吗?老钟听了只是笑,笑著笑著就咳起来,咳出血来。后来陆崖不再问了。
他被滴水声吵醒。
不是一下子醒的,是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上来,像气泡从泥潭底部往上冒。滴水声很有节奏,滴——答——滴——答——,隔三秒一下,从来不变。他闭著眼睛听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水滴声比昨天闷了一点,可能是陶罐里的水快满了,声音变沉了。
屋顶有个洞。不是瓦片掉了——烬土镇没有瓦片,屋顶都是岩板和矿渣糊的。洞是去年塌方时砸出来的,拳头大,风从洞里灌进来,带著硫黄味和铁锈味,吹得他鼻子发酸。有时候风大,会把床头的矿灯吹灭,他就在黑暗里躺著,睁著眼睛看什么都看不见的穹顶,听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他翻了个身。
石床硌著肋骨。这张床是他爹活著的时候打的,一整块青石板,下面垫了四摞碎石。青石板不平,中间有个坑,他娘说那是爹用屁股坐出来的。他爹屁股大,坐了几十年,把石头坐凹了。陆崖屁股小,躺上去总觉得往中间滑,像躺进一个浅坟里。
乾草扎著脖子。草是上个月换的,从矿道边割回来的萤光苔草,晒乾了铺在石板上,再盖一层破布。萤光苔草晒乾后不发光了,但刺儿还在,扎得后脖颈一片红。他伸手挠了挠,指甲缝里抠出泥来。
棉被短了一截。这被子是他娘留下的,盖了快二十年,棉花早就硬成了饼,有的地方薄得像纸,有的地方厚得像砖。盖住脚就露肩,盖住肩就露脚。他试过对角盖,那样两头都盖不住。最后他缩起身子,膝盖顶到胸口,把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这样勉强能暖和一点。
滴水声还在响。
滴——答——滴——答——
他盯著屋顶的洞看了很久。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风从穹顶的裂缝灌进上层巷道,再从上层的通风井灌进中层巷道,再从中层的裂缝灌进这个洞。风走了很远的路,带了一路上的味道——硫黄、铁锈、腐木,还有一点点甜。那点甜是腐烂的甜草根发出的。他闻得出来。
他把被子掀开。
冷气立刻扑上来,像一把湿抹布捂在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有矿粉,硌得眼皮疼,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淌下来。他用袖口擦眼泪,袖口也是硬的,矿粉混著汗渍,擦在脸上像砂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黑麵饼。
枕头是一块木头,中间挖了个凹槽,垫了一层旧衣服。黑麵饼就塞在旧衣服和木头之间,用油纸包著。油纸是他捡来的,上面印著不认识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拆开油纸,黑麵饼露出来,黑得像煤,硬得像石头,表面有一层白霜——不是发霉,是盐分析出来了。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第一口咬不动。他用门牙刮,刮下来一层粉末,含在嘴里用唾沫泡。唾沫不够,越泡越干,粉末黏在上顎上,像糊了一层泥。他使劲咽了一下,粉末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咽了一下,下去了,但嗓子眼里留下一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像嚼了草根。
他又掰了一小块。这次他先把饼块压在舌头底下,让唾沫慢慢渗进去,等它软了再嚼。嚼了很久,饼块变成一团麵糊,他才咽下去。
吃了三小块,他就不吃了。不是饱了,是捨不得吃。这一块饼要管到晚上,现在吃多了,下午就没得吃了。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矿粉。手掌上全是茧,硬的、软的、圆的、长的,一层叠一层,像乾裂的河床。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昨天挖石头时震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清,不红,黄黄的,像脓水。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带一点铁锈味。
门外有人敲门。
“阿崖,起来没有?”
石狗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真的从地底下,而是石狗的嗓子本来就那样——小时候在矿道里吸了太多石粉,声带坏了,说话像含著一口痰。
陆崖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床沿上,脚垂在地上,脚趾头碰到地上的碎石渣,凉得缩了一下。他弯下腰找鞋。鞋在床底下,两只不一样,左脚那只底子快磨穿了,右脚那只鞋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把脚塞进去,踩了两下,站起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窗子开在墙上,拳头大,窗外是巷道的墙壁。烬土镇的房子都是挖出来的,不是在平地上盖的,是在岩壁上凿出一个洞,安上门就算一间屋。陆崖这间屋只有三步长、两步宽,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墙角堆著镐头、矿灯、背篓、绳子,一股汗臭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是木头的,但不是真的木头——烬土镇没有树,所谓的木头是从废弃矿道里拆出来的旧支撑柱,泡过防腐药水,黑乎乎的,又沉又硬。门轴是铁的,生锈了,每开一次就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石狗站在门口。
他嘴里叼著半块饼,手里还拿著半块。饼是玉米面的,比陆崖的黑麵饼白一些,但也硬,他叼著的那块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一个边角,往下耷拉著。
石狗比陆崖矮半个头,但肩膀宽一倍。他的胳膊有陆崖大腿粗,腱子肉把袖口撑得绷紧,袖子上的线缝都撑开了,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树墩,敦实、沉重、不动如山。
但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块。
豁口处结了疤,光滑的,亮亮的,像被老鼠啃过的饼边。那是去年在矿道里被落石砸的,石头擦著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块肉。当时血淌了一脖子,他用破布一捂,继续挖。收工后才去找老钟,老钟撒了一把石粉止血,疤就长成这样了。
“今天陈骨说要挖东五区深处,那边石头硬,多带一个人。”石狗把手里那半块饼递过来,“我妈烙的,你尝尝。”
陆崖接过饼。
饼还带著石狗手心的温度,温热的,表面有油光。他咬了一口。饼里掺了甜菜根粉,有一股清甜,不像黑麵饼那样刮嗓子,入口就化了一半。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一直甜到喉咙里,甜得他眼眶发酸。
“你哪来的甜草根?”他嚼著饼问,声音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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