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待宰羊羔(2/2)
“卿试言之,战虽克捷,然此城中数万之口,將何以聊生耶!”
王经从怀里掏出那捲竹简,在赵校尉的胸甲上用力拍打了几下。
“吾乃雍州刺史!大魏以数万百姓之版籍田桑託付於吾手!赵校尉,汝曾计其数乎?狄道城內,常住之民逾万,加以四境避乱之乡人,更兼此三万余士卒,一日当耗粮几何?仓廩所储,能支几日耶?”
“若此数万亩之粟麦尽为姜维所获,纵使狄道得全,待其饱食而退,吾等何以御冬?及至大雪封山,賑粮莫能运入,百姓飢殍盈野,流离失所,我等又与败军何异哉!”
这就是姜维“困粮於敌”战术的恶毒之处。
王经越说越激动,甚至连渡河的民夫士卒都纷纷侧目。
“至其时,不待姜维来攻,陇西必有易子而食之祸!汝试思之,百姓但求活命耳,彼有何罪?吾王经復何面目以见雍州之乡亲父老耶!”
赵校尉被王经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人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无他,王经的逻辑是自洽的。
他渡河不仅仅是为了军功,也是为了护住雍州的基本盘,二者並不衝突。
“然则使君……”赵校尉无奈道,“……若西岸战败,我辈尽没,则此麦亦不得保,並城池亦皆弃矣。”
王经收起竹简,平復了神情。
“谁言吾渡河乃欲与姜维角力於平原?”王经缓缓道,“蜀军主力已攻故关,今惟余行伍疲惫之散卒耳。彼辈匿於河谷结营,尚自以为吾未察觉也。”
“今我军乘夜渡河,蜀军必不及应。彼未能半渡而击,此其明证也!”
“吾虽未尝亲临行阵,然亦遍览兵书。姜维自蜀中越山涉水而来,师旅罢弊;而我大魏雍州健儿,背倚滔滔洮水,退无所据,此正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姜维纵有三头六臂,亦安能越洮水之天险乎!”
他不需要击败姜维,他只需要挡住姜维。
只要在西岸顶住蜀军的猛攻,姜维的后勤补给必然崩溃。
赵校尉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如果按照兵法上最理想的状態推演,王经的计划確实真有可能实现。只要渡河的行动够快,只要魏军的士气够盛,只要蜀军真的如王经预料的那样疲惫……
太多的“只要”。
赵校尉嘆了口气。
战场直觉告诉他背水扎营是在玩火自焚。
“既使君意已决,属下敢不誓死以从令!”赵校尉苦笑了一声,重新翻身上马。
王经站在浮桥边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抿著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转身面对滔滔洮水,感受著河风吹过脸颊带来的凉意。
“会贏的。”王经低声喃喃自语。
他將手重新揣进怀里,紧紧地握住了那捲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