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格物何来(1/2)
李閒走出甘露殿时,夜风初起。
他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的月亮,又圆又亮。只觉得那高悬於天际的玉盘,跟甘露殿里那位的眼神似的,什么都照得见,就是不告诉你照见了什么。
他原本为辩经准备的那个“小实验”,现在看来,已经远远不够了。
现在,观眾变了。
那得是一场真正的……神跡。
或者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得让他们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主场上,亲眼看见一个他们的经书里从未写过、从未想像过的世界。然后,再也说不出奇技淫巧四个字。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深邃的宫巷之中。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朝著將作监的方向奔去,他需要熊熊的炉火,將脑海中那些念头,锻造成现实。
……
詔令当夜便由內侍省发出,经门下省副署,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辩经时,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在京各国使节一同旁听。
消息传开,国子监里瞬间沸腾了。太学生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子对儒学正统地位的確认,要在最高规格的殿堂上,当著天下人的面,碾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匠人。
“陛下圣明!此乃国本之爭,理当昭告天下!”
“让那吐蕃蛮夷也看看,何为我天朝上国真正的文教底蕴!”
……
世家官员们也鬆了口气。內心盘算著,这场大戏之后,什么格物院、什么另起炉灶,统统都该烟消云散。
长安的朝局,也將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来。
只有极少数人不这么想。
孔府。
入夜,书房的灯还亮著。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论语》,翻到《子罕》篇,那页纸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阿耶。”
长子孔志玄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敢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他走进来,看著父亲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劝道:“辩经之事,不过是教训一个狂悖竖子。让卢齐他们上就够了,足以將他说得哑口无言。您何必亲自下场,与此等匠人爭辩,平白折了身份。”
老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苍老而平稳。
“你以为,我是在跟一个匠人吵架?”
孔志玄一滯,没敢接话。
孔颖达把书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枯瘦的指节压得发白。
“李閒,不足为惧。他那点奇技淫巧,在圣人大道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老夫忧的是,这场辩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他没说名字。不用说。
“这两年,安置突厥降户,互市变法,高炉炼钢,火药现世……桩桩件件,都在动摇世家与士人的根基。老夫不是不许他变,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变是天道。但可以小变,可以缓变,润物无声。不可大变,不可乱变,如激流冲堤。”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著一股深沉的忧虑。
“今日格物院立住了。明日就有人仿效,什么『算学院』、『商学院』……若经学从庙堂退到藏书楼里吃灰,到那一天,天下人只知逐利,不知行义;只知算计,不知廉耻。纲常何在?人心何在?”
孔志玄沉默了很久,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沉重。他躬身,重重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老人一个。
他重新翻开那捲《论语》,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谁说老夫不懂变?
王莽变法,天下大乱,赤眉绿林,白骨盈野,死了几百万人。
杨广也变了,大运河修成了,龙舟下扬州了,可前隋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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