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代人》《初春》,初考前夜(七千字)(2/2)
是还有寒意
还有霜似的烦恼
…………
使天地温暖
连云儿也不再他飘
友人,让我们说
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
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
……
很奇怪。
崔道怡就一边在脑海里默诵,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忍不住读出声来。
前几天崔道怡看《天行者》的时候,就被余文用字的精確、断句的巧妙,以及那种跟当下常规长篇作家截然不同的文风和语言掌控力惊艷了一把。
这样的文笔写出的现代诗一定也不会差,但崔道怡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好。
不花哨,而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温暖和希望。
读著读著,明明现在还是阴凉凉的初秋,崔道怡却像是晒到了冬天午后的太阳,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他不禁喜形於色:
“好诗,好诗啊!”
这是首温暖而风格清新的诗,崔道怡一时居然有些词穷。
“余文同志,这首诗……”
“誒,崔编辑您先等等,我这儿还有一首。”
舒婷的诗就是自然而有感染力啊,余文忍不住感慨道。
既然如此,乾脆来个重磅的。
余文神秘地冲崔道怡笑了笑,又铺开一张稿纸写了起来。这次写得更快,一分钟不到就写完递了过去。
崔道怡接过来一看,这次直接愣住了。
稿纸上只有两行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
短短两行,把他们这一代人的苦难、守望,和对光明的期待写得淋漓尽致。《一代人》这个標题也和两个短句相得益彰,精炼却直击人心。
崔道怡捏著稿纸的手都在发抖。
他虽然是小说编辑,读的现代诗没有那么杂誌社诗歌板块的编辑那么多,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人民文学》恢復已经一年多了,还没有一首诗能靠仅仅两句就让他瞠目结舌的。
“好,太好了……”
崔道怡喃喃自语,发现刚才不自觉间捏得太用力,差点把稿子揉皱,赶紧小心翼翼地稿纸叠好,和那首《初春》一起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
拉好拉链后又不放心地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然后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双手。
“余文同志,这两首诗一定要让我们《人民文学》独家刊载!
我这就带回去,加急安排在十二月刊,配头版和编者按,和你的《天行者》一起发!”
余文点点头,“那就麻烦崔编辑了。”
“不麻烦不麻烦!”
崔道怡鬆开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錶。
“不行,真得走了,再晚赶不上车了。”他拎起公文包,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
“余文同志,稿子写完了隨时寄给我,地址你有的。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发电报,费用我们出。”
“好,您路上慢点。”
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余文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激赏。
“我去送送崔编辑。”
他快步追上崔道怡,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余文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消失在土路拐弯处,才转身走回八仙桌旁。
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一手叉腰,一手举著手里那两张共计490元的匯款单对著太阳仔细端详。
“嘖嘖嘖,这才是第一桶金嘛。
之前那8块、10块的,都是什么小打小闹?”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得上面《人民文学》的红章格外鲜艷。
余文欣赏够了,转头看向八仙桌那边,许心兰和陈锦书还愣在凳子上,嘴巴都没合拢。
看见她俩这副模样,余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没见过匯款单?”
陈锦书先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
“490块?”
“对,490块。”
余文把匯款单折好,隨手揣进口袋拍了拍,笑眯眯地看著她们。
“过几天初考好好考啊,考完了我请你们吃公社供销社的水果罐头。”
许心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490块,够她们家不吃不喝攒两年的。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揣兜里了?
余文看著她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別发愣了。继续做题啊,没几天就初考了,你们数学还是短板呢。”
…………
…………
不知不觉就是三天过去。
已经是11月17號晚上。
初考前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许家堂屋里奢侈地亮起了煤油灯。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盆燉鸡摆在正中间,旁边照就是炒鸡蛋、清炒青菜、泡豇豆,还有一碗咸菜。没有了余文早就吃腻的红苕。
几个人的碗里也都难得地盛满了白米饭,不再是平时掺了玉米碎或者红苕的那种。
许心梅趴在桌边,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燉鸡,口水都差点流到下巴上。
鸡汤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热气裊裊地往上冒,香味在堂屋里散都散不开。
她咽了咽口水,趁贺桂芬转身去灶房的功夫悄悄伸出筷子。
啪。
贺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的筷子轻轻打在她的筷子上。
“急啥子,等人齐了再吃。”
许心梅瘪瘪嘴缩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那盆鸡。
贺桂芬没理她,转头笑呵呵地看向余文:
“余文啊,这些天多亏你耐心辅导心兰这丫头,要不然她初考都不晓得该啷个办。”
许正村也是一脸感激,罕见地连忙接了话:
“是啊是啊,你又是借复习资料又是讲题的,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只能燉只鸡给你们补补。”
许心兰抿著唇,默默地往余文旁边的汤碗里舀著一勺勺鸡汤,直到快满出来才停下。
余文小心地接过汤碗,对她道了声谢,然后连连朝许家两口子摆手:
“叔叔嬢嬢,你们千万別这么说。心兰很聪明的,我跟她一起复习也得到不少启发。
大家一起复习才能触类旁通嘛,要是有点复习资料就藏著掖著敝帚自珍,反而考得不会好。”
许正村和贺桂芬又感谢了几句,然后两口子对视一眼,许正村先开了口:
“余文你先动筷子吧,这鸡就是给你做的。”
“叔您別客气,您是一家之主啊。”
余文推脱不过,心念一动。
转头看了看旁边快要对鸡汤望眼欲穿的许心梅,笑眯眯的伸手舀了勺鸡肉放进她碗里。
“心梅先吃。”
许心梅眼睛一亮,但还是矜持地忍住了,乖巧地把鸡汤里的汤勺往余文那边推了推。
“余文哥哥先吃。”
余文被这小丫头逗乐了,从善如流地也舀了勺鸡肉在自己碗里,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肉嚼了嚼,他两眼发亮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又鲜又香,嬢嬢手艺真好。”
贺桂芬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有的是哈。”
许心梅这才笑嘻嘻地扒起了饭。贺桂芬、许正村、许心兰也都会心一笑,拿起筷子开动了。
一顿饭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很。
许心梅吃得满嘴是油,连扒了三碗饭。许正村也喝了两碗鸡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吃完饭,余文想帮著收拾一下碗筷擦擦桌子什么的,结果被贺桂芬一把拦住:
“哎哎,你快坐著歇著,哪能让你洗碗呀?”
余文还想说什么,许心兰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端著一摞碗进了灶房。
———
灶房里。
许正村蹲在灶台边刷锅,锅铲颳得铁锅哗哗响。许心兰站在木盆边,低著头洗碗。
贺桂芬站在她旁边,一边递碗一边叮嘱:
“明天初考,你放平心態好好答就是。来回的时候记得跟人家余文一起走,別一个人走哈。”
许心兰默默点点头。
“嗯,我知道的。”
贺桂芬看了看她,又回头瞟了一眼灶房门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心兰,这段时间你不是天天跟余文复习嘛,跟他相处得咋样呀?”
许心兰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脑海里突然冒出陈锦书和余文一起复习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样子。
又想起余文之前提过,他的煤油票、墨水、稿纸都是大队书记陈友田支援的。
陈友田是陈锦书的爸爸,自家却帮不上余文什么。陈锦书借给余文的那些连环画和小说,也都被许心梅看去了。
她低下头闷不做声地继续洗碗。贺桂芬一看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嗯哼,没怎么啊。”
许心兰声音轻轻的,好像若无其事。
贺桂芬有些急了。
“你这丫头,还有啥子话不能跟妈讲的?”
她想了想,又凑近些。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妈教你。等余文讲题讲累了口渴的时候,你给他递杯热水嘛。这种事又不难。”
许心兰还是没吭声。
贺桂芬说著说著,自己也想起了一件事。
陈锦书,大队支书家的女儿。
那姑娘跟自家女儿一样標誌,可人家穿的是啥?专门让人量身裁剪的的確良衬衫,还有特地搭配的裤子。
再看看自家女儿,身上这件粗布衣裳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不说,还有点发紧了。她心里一酸,咬咬牙转头看向灶台边闷头刷锅的许正村。
“他爹,咱家不是这两年攒了些布票吗?给心兰做身体面点的衣裳唄。”
许正村手里的刷子停了停,还没来得及回话,许心兰就把碗轻轻往灶台上一放。
“妈。”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贺桂芬愣住了。
许心兰抬起头。
“余文的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这些天他的精力都在复习上。但是给我讲题讲知识点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她又补了句:
“心梅这些天总缠著他讲故事,他也都是笑呵呵的。就连陈锦书借给他的连环画和小说,他都是先给心梅看的。”
许心兰轻轻嘆口气,很是无奈:
“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们帮了他什么呢?腆上去耽搁人家复习吗?”
贺桂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正村也愣住了,手里的刷子不小心掉到了锅里头。
“所以妈,你就別添乱了。”
许心兰垂下眼帘,又拿起碗继续洗。
“现在这样就很好。”
贺桂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的嘴唇都轻轻咬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开了口。
“妈晓得了,妈不催你。”
她语气软下来,换了个话题:
“不过闺女啊,妈觉得用攒的这点布票裁身体面点的衣裳还是要得。你这身也確实太旧了呀。”
她瞄了瞄许心兰的脸色,继续说。
“人家陈支书那闺女,三天两头换身新的,天天衬得你那么寒磣,你就不难受啊?”
许心兰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放心,妈说不催你就不催你。”
贺桂芬赶紧补了一句,“你马上也要高考了,也是该置办身体面点的衣裳嘛,对不?”
说完,她朝许正村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许正村闷头刷锅,愣是没发现。
贺桂芬急了,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自家男人的小腿。许正村恍然大悟,抬起头看看贺桂芬,又看看许心兰。
他当然是一直听著的。不过嘴巴张了张,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啥话能劝得动闺女。乾脆可劲地朝许心兰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许心兰看著自家爹那傻样,单手捂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嗯了一声。
贺桂芬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妈明天就去供销社扯布,给你裁身全大队最標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