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探问(2/2)
“鄙人听闻……长谷川君乃是帝国大学英文科的本科生。”加藤重信坐直了身子,正色问道,“照著贵校歷年来的风气,里头的书生,多半是自视甚高的。”
“毕业之后,总要费尽周折,钻营进官省的衙门里去……再不济,也是去中等学校里,谋一个教员的席位。”
“长谷川君日后,可是也盘算著,要去文部省求个差遣?”
在这等文明开化的当口,帝大的学生,诚然是凤毛麟角的。他们多半以未来的官家老爷自居,极少有人肯俯下身段,去沾染商贾的世俗营生。
“將来的前程……在下眼下也是定夺不下的。”长谷川慎面上浮现几分无奈,“各省的衙门,固然是一条安稳的仕途。可那里面熬磨资歷的年月,大抵是太过漫长了。”
“对於在下这等毫无门第根基的书生而言,若是能有幸谋得个一官半职,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若是实在跨不过那道高门槛,总该替自己多备下几条退步的实业罢。”
“如今这世道正逢新旧交替……西洋之学理,诚然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在下反倒以为,去出版或者译介些洋文的新鲜学说,或许也是个能切实谋求生计的行当。”
“如在下这般,在长屋里受过贫窘苦楚的生员,最是知晓这金钱资財的要紧。若是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却去高谈阔论什么国家的抱负,终究不过是空谈罢了。”
“不管是去省厅里出仕,还是去书肆里做买卖……只要能挣来切实的银钱,在下看来皆是第一等的出路。”
加藤重信面上,闪过几分惊愕。隨即点了下头,开口言道:“既不排斥那官僚的做派,又能俯首去寻那印书买卖的退路……你们这些大学里的生员,能有这般通达且务实的心思,当真是罕见得很。”
“鄙人的洋行里,早先也招揽过几个念过些汉学的管事。”加藤重信连连嘆息,“可他们,总是褪不去那一身穷酸的腐气。瞧见西洋商船上卸载下来的货物,不去核算这当中的利润进项,反倒要对著海风,吟诵几句破落诗文。”
“鄙人早就见腻了那些满口书生之论,却连一本流水帐都翻不明白的迂腐书生。做学问,同做买卖,底里的规矩总归是相通的……绝不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若是连填饱肚子的饭资都挣不来……再如何高尚的学理,也是要受饿的。”
“父亲大人总是这般……”
加藤惠子在一旁撇了撇嘴:“才说了没三两句,便又要绕回您那帐本上去了。不过,长谷川先生译介的洋文小册,可是连他们帝大里的同级生,都爭抢著要传阅的呢。他们私下里,还筹划著名,要自己印发新式杂誌……想来一旦送到神田的书肆里头,定然是能卖个极好的价钱罢。”
这大抵是方才,在书房里閒谈的当口,长谷川慎隨口提及的零碎琐事。
不曾想,这位大小姐竟是一字不落地,全数记在了心底,还偏生在这等要紧的场合,替他大张旗鼓地宣扬了一番。
“哦?书生们,自己印发杂誌么?”加藤重信挑起眉毛,饶有兴味地探问。
这等承印出版的行当,在如今这急剧开化的世道里,本就是极为惹人注目的。许多新锐的报纸杂誌,往往能在旦夕之间,便风靡了整个东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