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学(2/2)
正前方的粉刷白墙上,高高悬掛著装裱严密的《教育敕语》捲轴,顶上的天花板则盘踞著几道深色的煤气吊灯管线。面前摊开的那本《泰西文法讲义》,满篇皆是铅字印刷留下的粗糙压痕。
这等复杂排版,连同那些必须强行背诵的语法一道,满是生硬的刻板。非得把人的思绪框在古板的规矩里,才肯罢休。
“长谷川君……”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长谷川慎抬起头,一个穿著絳紫色行灯袴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桌案对面。
是白石百合子。
百合子本人是在女子高等师范念书的,今日大抵是女校那边没有课业,来这大学学堂里给白石教授送些物件,顺道受了父亲的嘱託,才寻到了这满是男学生的阅览室里来。
百合子的父亲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和长谷川的父亲曾是旧相识。
只可惜长谷川家境中落,如今一个只能住在神田区的破落长屋里靠糙米餬口,另一个却是在西洋式宅邸里长大的富家大小姐。
这份悬殊的门第之差,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横亘於二人之间。
让原先那个长谷川慎总是在对方面前显得处处拘谨,连说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好几遍,生怕谈吐显了穷酸气,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那些被深藏起来的自卑,在这时代森严的阶层面前,原本是分外可悲的。
“啊……是白石小姐。”长谷川慎有些惊讶,隨即敛起思绪。
“家父前两日还在念叨……说是,许久未在学堂的早课上见著长谷川君了。”百合子说道。
她垂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听旁人说……你近来身体微恙。今日见著,气色倒大好了的呢。”
“劳烦白石教授费心了……”长谷川慎淡淡地说,“前几日……的確是受了些风寒。只不过,自从明白了这世上的病痛多半是饿出来的之后,去寻了些能换取白米的营生,身子便自然大好了的。”
听到这般言语,百合子原本准备好的问候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以往眼前这个人说话,总要卖弄些西洋的哲理以彰显自身的才学,今日怎的满口皆是这些粗鄙的言语了?
在她的认知里,帝国大学的本科生大抵是寧可饿著肚子,也要把学问的体面撑到底的。
这种把“白米”和“营生”掛在嘴边的做派,实在教人觉得荒唐。
她压下心头的讶异,从隨身的手袋里抽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来。
“家父差我顺路跑一趟……把这个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