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1/2)
明治三十八年,东京神田区。
绵延的秋雨不知停歇地下著。
在一间名为“白十字”的牛奶厅里,灯光有些暗淡,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隔著蒙上一层水汽的玻璃窗,隱约可见人力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匆匆跑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角落里,几名戴著方形便帽的大学生正摊开今日的《万朝报》,对著日俄朴茨茅斯和谈的版面爭论得面红耳赤。
长谷川慎捧著一杯温热的牛乳,小口啜饮著,总算是將侵入体內的那股子寒意驱散了些。
这副躯壳实在过於虚弱,受了风寒之后,脑子里至今仍残留著几分昏沉。
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將视线从窗外泥泞的街景中收了回来,嘆了一口气:“长谷川君……昨日那桩事,著实是教人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听说隅田川的河水可是冰冷刺骨的。你如今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处……大抵也只能归结为神佛的庇佑了吧。”
长谷川慎迟缓地放下杯子。吞咽口水时,喉咙深处依然会隱影传来一阵刺痛。
倘若真有选择的余地,任谁也是不愿钻进这副赤贫如洗的躯壳里的。
这副躯壳原先的主人,仅仅因为交不出下个月区区一圆的房租,再掺杂著那点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书生清高,竟就那般直挺挺地迈入了隅田川的冷水之中。
嗓子眼里,至今似乎还残留著隅田川河底那股令人作呕的淤泥腥臭。刚接手这副身躯的那会儿,他正整个人趴在岸边的烂泥地里,直咳得仿佛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一般。
既然连性命都丟了,读书人的那点体面,想来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罢了。
如今只留下一具冻得瑟瑟发抖的残躯,还要劳烦他来替这残局收拾首尾。这般的境遇,著实是教人感到光火的。
话虽如此,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总不至於再被区区几顿饭钱给逼上绝路罢。
“让你看笑话了。”长谷川慎苦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自嘲。
“在河水里呛了两口泥沙……”
他扯了一下嘴角:“突然便觉得,比起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终究还是神田街头的热牛乳要好上一些。於是,便自己爬上岸了。”
伊藤圭介招手唤来了女招待,原本正打算往自己的红茶里再添上两块方糖。听到长谷川的这番回答,他默默地將银夹搁在了瓷碟边缘。
他盯著长谷川看了一阵,又低下头,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听到你这般说辞,真教人觉得不可思议呢。总而言之,只要性命无碍,终归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不过,今日特意拍了加急电报將我找来,大概……也不仅仅是为了喝上一杯牛乳吧?”
在这资本主义勃兴的初期,神田区的物价正毫无道理地直往上窜。他摸了摸口袋,里头只剩下三枚白铜硬幣,统共不过十五钱。
区区十五钱,充其量也只能在街角买上五碗连一丝葱花都见不著的清汤蕎麦麵罢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设法將这乾瘪的钱袋重新填满才是。
在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的同窗之中,多的是只会高谈阔论的苦学生。唯独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是个异数。
他的本家在横滨做著进出口的贸易。这位出手阔绰的商人少爷,偏偏与先前的长谷川交情颇深。
纵观整个交际圈,既能直接接触到那些甘愿为子弟教育不惜重金的商会社长,又肯在此时伸手拉他一把的,大抵也就只有这位交游广阔的伊藤君了。
“说起来,这杯牛乳,今日怕是只能劳烦伊藤君破费了。”
长谷川慎並未显出什么窘迫之色,反倒顺势將话锋一转:“其实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要求你通融。”
“那个,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留意一番,可有什么合適的差事?”
他迟疑了一下,接著说道:“最好是……能儘快预支薪水的那一种。啊,当然了,若是太添麻烦的话,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伊藤圭介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开口谋求营生,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寻找差事吗?”
“这可真是……长谷川君,前些日子,你似乎还对去商社做事抱有几分顾虑的。如今突然这般开口,倒真是教人有些……”
……有些失了读书人的清高罢。
所谓的清高这种东西,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
先前的那个长谷川倒是由著性子將清高贯彻到底了,结果却险些连性命也一併拋却了。
若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满脑子的西洋哲学,到头来也不过是些泛著酸气的无用之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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