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繁华之影(1/2)
海心城的黎明总是被一层难以驱散的能量雾靄笼罩。
人工降下的雨水敲打著沈氏科技顶层的纳米玻璃,將窗外的海心城扭曲成一片模糊的、仿佛在哭泣的光晕。
沈云站在沈氏科技旧址顶层的数据终端前,双眼布满血丝。
叶权提供的监控数据已经在黑曜系统中运行了整整一夜,结果却令人绝望——完美无瑕,就像海心城彻夜不眠的霓虹。
“逻辑闭环。”
沈云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控制台。
每一帧画面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一段录音都恰到好处,就连光远號偏离航线的角度以及海环群岛舰队调转的炮口都计算得无可指摘。
叶权把真相藏在了完美的虚假之中。
沈云站在全息投影前,瞳孔深处倒映著復现的歷史碎片,那些冰冷的数字与轨跡,在黑曜系统的分析下正被拆解、重构。
“完美的陷阱,”沈云的声音低沉,指尖在光幕上无意识地划著名,“不是用力量碾压,而是用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和责任感,引你走入绝境。”
胡风静立一旁,那条沈原物亲手打造的机械义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內部的液压系统因主人的心绪不寧而发出阵阵嘶鸣。
“叶权的布局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沈云的声音低沉,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动,调出天环海域的立体海图,每一个光点都是被掩埋的亡魂。
“精密到令人窒息。”
蓝色光点代表著李斯舰队最后的航跡,如同濒死者的动脉;红色光点则是天穹枢纽號的移动路径,像是切入动脉的利刃。
“看这里的航道数据。”沈云放大海图,指尖划过一条被標註为“最优返航”的虚擬航线,“李斯在接到家园遇袭的求救信號后,出於职业本能与救援心切,选择的正是这条理论上最短的路线。”
“天穹枢纽號,在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这个位置。”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一个坐標上,红色光点恰好扼守在蓝色航线的咽喉要道。
胡风的独眼眯起,战场老兵的本能让他嗅到了陷阱的味道:“一个巧合?”
“太过精准的巧合……”沈云调出密密麻麻的航行日誌,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天穹枢纽號的移动轨跡显示,它在海环群岛遇袭前的三十秒內开始机动。这意味著,叶权不仅预知了袭击,更完全预判了李斯在极度震惊与愤怒下,会做出的……唯一选择。”
“有些时候,正是因为完美,才会暴露破绽……在真实的世界里,不可能存在如此完美的数据。”
投影开始重现当时深海引路者號被天穹枢纽號母舰拦截的信息。
李斯刚毅的面容在警报灯的闪烁下忽明忽暗,当听到净世之光这四个字时,他眼角肌肉难以自抑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守护者本能的心悸,隨即被钢铁般的职责感强行压下。
“他们在拖延时间!”副舰长齐格的声音在记录中显得嘶哑而绝望,“绕过天穹枢纽號的监测区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到那时,海环群岛就……”
就在这时,安全门的电子锁芯发生轻微的转动,如同雨滴打在积水上溅起的声响。
林清站在门口,微湿的发梢贴著她苍白的脸颊,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她脚下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仿佛泪痕的印记。
她身上带著室外冰冷的雨水气息,与室內恆温空调的暖风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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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云没有转身,目光依旧锁定在投影上李斯那张决绝的脸上。
“我只有十分钟……”林清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父亲正在参加叶权主持的『海心城未来能源规划』晚宴。”
她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插入一枚造型古朴的数据晶片:
“远恆能源过去五年所有航运记录,包括未归档的暗帐……”她熟练地调出一份多层加密的文件,权限標识闪烁著危险的红色,“还有这个,海心城近期每月透支的能源,远超海心城明面上的报表。”
沈云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抬起的手腕上,那道被精致丝巾半掩的伤痕旁,又多了一道新鲜的、微微红肿的勒痕。
“他找过你?”沈云急切地握住林清的手,声音微微颤抖。
“一次……友善的提醒,毕竟我把你们安全的放进来了。”
林清收回手,语气简短,像是不记得这个伤痕的由来,又或许是不想让沈云担心。
“你们在重现海环群岛守备舰队最后的航路?”
胡风指向投影上那片被蓝色光点封锁的区域:“我们在看李斯是怎么被逼上绝路的。”
林清俯身仔细观察著海图,纤细的指尖突然点向天穹號周围那些几乎被忽略的护航编队:
“看这些护航艇的阵型,標准防御模式应该是扇形展开,保护母舰侧翼。但是……”她调出另一组实时能量场分布数据,“它们呈钳形分布,主动封堵了所有可能的迂迴空间。而且,在天穹號就位前三分十七秒,这个区域检测到异常的空间曲率波动。”
“叶权……可能动用了我们未知的空间跳跃技术。”
突然,她佩戴的宝石胸针內部发出细微的震动。
林清脸色微变,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格外清冷,与先前判若两人:
“沈公子,远恆能源一直严格遵守海心城的各项法规。如果你对光远號的事故有疑问,建议你向海事部门諮询。”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门口一闪而逝。
在她离开后,房间內陷入更深的沉寂。
沈云轻轻转动林清留下的那枚微型晶片,隨著数据流在投影中展开,他的眼神逐渐凝重。
“看这里……”他指著船舶改装记录,“所有沉没的船只都在事发前三个月进行过结构强化,改装项目完全一致。”
胡风眉头微皱,看著远超船体强度指標的改装记录。
“这不合常理……如果是普通货船,没必要做这种级別的加固。”
他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合金桌面:
“这些数据足够指证叶权了吗?”
“这些是间接证据,船体强化根本不能说明问题,甚至是在民眾看来,这是对航运安全係数的双重保障。”
“至於天穹枢纽號的『反击』,叶权完全可以推给系统误差或战场误判,儘管我们都知道叶权只是需要海环群岛舰队先动手的录像……”沈云关闭投影,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如果叶权真的能如此精准地预知李斯的思维模式,说明他足够了解参与到这个计划中的所有人,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了如指掌。
“魏通作为远恆能源最顶尖的甲级领航员,不可能无缘无故改变光远號既定的航线,他很清楚这样的行为恰好给了叶权灭口的机会,所以我们要想办法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云的手指向了海图上,魏通所驾驶的光远號与原定轨跡偏离的点位。
海心城的街巷,霓虹在湿滑的路面上扭曲成模糊的光带。
沈云站在第七区锈蚀的廊桥下,雨水顺著他的衣领滑落。
“旧物回收区”的招牌在黑夜的阴影中闪烁,锈蚀的管道在墙壁之间交错,渗出的冷却液在积水中泛起油光。
沈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每一步都踏在积水的洼地上,溅起带著铁锈味的水花。
胡风跟在他身后,老兵的机械义肢在潮湿地面上留下独特的液压声。
“这地方比械元之战的废墟还要令人窒息……”老兵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墙壁上斑驳的弹孔,“至少战场上,你知道敌人在哪里。”
魏通最后的住所藏在巷道尽头,门上的铁锈像是凝固的眼泪。
掉漆的木桌上放著半包过期的营养膏,墙壁贴满手绘的海图,红色標记像未乾的血跡般点缀著天环海域的航线,每个標记旁都仔细標註了日期和船名。
沈云轻触海图,黑曜晶片传来微弱的刺痛。
他“看见”了魏通深夜在此伏案工作的身影,“看见”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图纸上颤抖著勾勒航线。
桌案上的航行日誌已经泛黄卷边,日誌中夹杂著银行的催收帐单,以及魏通一家因为贡献值低於最低標准而即將被海心城清退的警告书。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枚怀表。
看来此处找不到任何线索,又或者,线索已经消失了。
沈云拿起那枚已经有些生锈的怀表,表盖內照片上的魏通抱著女儿微笑,背后的海平面平静得令人心碎。
胡风默默地从沈云手中接过怀表,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污渍:“老魏以前常说,等他退休了,要买一艘属於自己的小船海钓。”
“你们认识?”
“我们隶属於同一个军团。”胡风的机械手指轻轻摩挲著相框边缘,“后来他去了兴海航运,我留在军队。”
紧接著,只有一声深深的嘆息。
“我们走吧,这里找不到线索了。”
片刻之后,沈云和胡风穿过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脚下的积水映出上方纵横交错的管道。
一个断了右腿的老工人坐在巷尾的工具摊前,身上披著破旧的防水布,正用一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专注地调试一个外壳裂开的旧式神经接口,探针在精密线路间游走。
“老师傅,”沈云蹲下身,將一枚擦亮的天穹幣轻轻放在老人面前满是划痕的工具盒边缘,“我们在找魏通船长的家人。”
老工人头也不抬,只有探针在电路板上的刮擦声作为回应。
他的动作嫻熟而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光远號的船长。”沈云补充道,“前几天在天环海域遇难的那个。”
銼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老工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著沈云:“你不是海心城的人?”
“以前是,不过现在……我不属於这里。”
沈云適时地亮出落日城公民的徽標。
“落日城沈氏科技,沈云。”
老工人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魏通的家眷在上周就被赶出来了,海心城在魏通死后就没收了分配给他的房间使用权。”他指向巷道深处,“你们去铁笼看看吧,那些付不起房租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循著他指引的方向走了约莫半小时的路程,眼前出现一座仅看外观就十分压抑的建筑,想必此处就是铁笼公寓。
这是一座建在废弃船坞上的建筑,锈蚀的钢结构在连绵的雨水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般。
沈云和胡风沿著吱呀作响的楼梯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踏在摇摇欲坠的金属网格通道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下方深处传来的、海浪拍打混凝土基座空洞的迴响。
顶楼角落的房间外,他们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
推开门,魏通的妻子正抱著女儿蜷缩在墙角。
“出去!”宋娟猛地抓起桌上一把锈跡斑斑的扳手,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尖锐刺耳,“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別再来了!”
沈云將手中提著的药品和一小袋合成营养膏轻轻放在门口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我们是来找魏通船长的,这位是魏通船长的朋友。”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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