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梅(1/2)
华林园的雾是青灰色的,厚得像裹尸布。
诸葛无忧踩著湿滑的苔蘚往里走,木屐几乎没声音。他在老梅树前三丈处站定,解下肩上灰布包袱。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帛书,七面铜镜,一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粉末。
铜镜按北斗方位插进泥土时,镜面蒙著层水汽。他用指甲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沁出来,暗红色,在晨光里发黑。血抹在镜背上,那些铜镜便齐齐颤了一下,像被烫著。
帛书铺开,是前朝宫里的明光锦,银线绣的星图已经发暗。他盘腿坐在“紫微垣”的位置,闭眼,开始念咒。
咒文很老,是《遁甲天书》里镇煞的“缚龙篇”。每个字都沉,像从水底往上浮。念到第七句时,身后那株老梅树有了动静。
不是风吹。是树皮裂开的声音。
“咔嚓——”
笔直的一道裂口,从树冠直贯树根。裂口深处,暗红色的肉壁在跳,一起一伏,像有颗小心臟藏在里面。血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树汁的琥珀色,是人血的暗红,冒著热气,浇在树根新翻的黑土上。土遇血就融,嘶嘶作响,腾起带甜腥的白烟。
诸葛无忧睁开眼。
“血肉寄根。”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雾里那人听见,“苗疆黑巫的老把戏。用活人的心头血肉泥,掺咒文埋在树根,借地气养著。等血肉在树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被寄生的人就成了树的肥料。”
他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
“出来吧。池底寒气重,待久了伤筋骨。”
池水平静。
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不是市面流通的,是家传的“武侯钱”,边缘磨得光亮。隨手一拋,钱落在帛书上,叮噹转了几圈,停住。
三枚全是正面。
“乾卦。”他说,“有客自西方来,煞气缠身。既然到了,何必躲躲藏藏,学那水底的王八?”
话音落,池心起了涟漪。
涟漪盪开,水面凸起个鼓包,越胀越大,最后“啵”一声破开。一个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下半身还浸在水里,只露出腰以上。黑色祭袍湿透,紧贴著乾瘪身骨,袍上金线绣的符纹在昏光里发暗。长发披散,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一双眼睛。
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
“诸葛家的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皮,“琅琊这一脉,居然还没死绝。”
“让你失望了。”诸葛无忧把铜钱揣回怀里,“还剩我一个,不多,但够用。”
巫师歪了歪头。脖子僵硬,是肩膀在带动头颅转动。
“你在坏我的事。”他说,每个字都带著水汽,“王坦之的血,今日午时必溅太极殿。这是天时,是定数。你改不了。”
“我不改定数。”诸葛无忧往前踏了一步,木屐陷进湿泥半寸,“我只改结果。”
巫师笑了。笑声像夜梟,在空旷的园子里盪。
“就凭你?凭这几面破镜子,一卷烂帛书?”他抬起右手。那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又长又黑,在昏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知道我在这池底养了什么吗?”
“知道。”诸葛无忧点头,“血婴蛊。未足月的胎儿炼的,养在至阴水底,吸地脉阴气。养足四十九天开坛,能循血气咬穿三里內活物的心口,食髓而饱。”
顿了顿,补充道:“你养了七只。昨天是第四十八天,本该今日子时开坛。但你等不及,提前两个时辰唤醒。现在它们饿得发疯,又因时辰未到灵智不全,只会无差別攻击——包括你。”
巫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诸葛无忧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拔塞,倒出些暗红粉末洒在地上。粉末遇土即燃,腾起股刺鼻的硫磺味,“我家先祖在五丈原七星续命时,你们氐人祖先还在祁连山对著牛羊骨头学占卜。”
这句话像刀子。
巫师喉中发出非人低吼,浸在水里的下半身猛地一挣!水面炸开,水花四溅——那根本不是腿,是几十条缠在一起的黑色水蛇,蛇身湿滑,蛇头昂起,猩红的信子在雾里急速吞吐。
“杀了他!”
蛇群如箭射出。
诸葛无忧没动。抬脚踩灭地上那摊硫磺火。火星四溅的瞬间,插在周围的七面铜镜,镜面同时转向。
镜光交匯,在他身前三尺处织成淡金光网。首蛇撞上,嗤地冒烟,鳞焦肉烂,扭几下就僵了。第二条、第三条……前赴后继,皆成焦尸。焦臭味混著血梅的甜腥,令人作呕。
巫师眼中灰白翻涌。他咬破舌尖,喷出口血雾。血雾凝在半空,化作几十个蝌蚪大的血色符文,滴溜溜旋转,发出虫鸣般的嗡嗡声。
“以血为媒,以魂为引!”他双手结印,黑袍无风自动,“池下血婴,听我號令——破!”
太液池的水,沸了。
不是烧开的沸,是像有巨物在水底翻身,搅得波涛滔天。池水由墨绿变暗红,再变刺目猩红。七个小小的凸起从池底浮上,破开水面。
一尺来长,浑身赤裸,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无五官,脸上只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密布针尖利齿。它们手脚並用游来,快得惊人。肚脐上连著粗黑肉管,另一端深入池底,隨游动疯狂蠕动。
诸葛无忧皱眉。
“你以为我只养蛊?”巫师声音癲狂,“池底埋了七具怀胎七月孕妇尸。血婴连母尸,母尸通地脉。它们吃的是地脉阴气化的『阴血』!你镜阵挡得住活物,挡得住天地生成的地气吗?!”
首只血婴上岸,扑向光网。镜光灼身嗤嗤响,它只顿了顿,皮焦一片,未死。反而张口咬下——
“咔嚓。”
光网裂了。
诸葛无忧退步,从包袱抽出黑狗血包撕开,捏碎血块掷去。血块砸中,爆开黑气。血婴惨叫翻滚,皮肉溃烂露骨。
有用,但不够快。后六只全上岸,合围而来。肉管狂蠕,阴血泵入,伤口竟在癒合。
巫师大笑:“诸葛氏不过如此!今日就用你心头血餵我血婴——”
笑声戛止。
诸葛无忧也笑了。那笑很淡,很冷。
“谁告诉你,”他慢声说,右手抬至胸前,食中二指作捻线状,“我的阵,是布在地上的?”
抬右手,食指虚划。写个“震”字,八笔,每落一笔,空中亮一缕金电。字成,屈指对脚下星图一弹。
电光“震”字化流,没入帛书。
整座华林园,震了。
从地脉深处来的闷嗡。地面如巨兽皮盪开土浪。七只血婴如踩烙铁,齐发悽厉惨嚎,翻滚欲逃。泥土翻卷,伸出无数土石大手,死死抓住它们脚踝与脐带肉管!
老梅剧晃,裂口血如泉涌,泼洒地上,被翻涌泥土吞没。
巫师脸上疯狂碎成惊恐。
“你改了地脉走向?!”
“不是改,是『借』。”诸葛无忧声稳,只脸色微白,“华林园地脉是建康龙脉一支流。你埋尸养蛊,想用阴血污支流,让毒血逆灌龙脉——想法不错,釜底抽薪。”
顿了顿,看泥土中挣扎血婴,摇头。
“可惜,蠢。”
“你把尸埋池底,肉管接地脉,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你忘了,地脉如水。水能载毒,也能……”嘴角嘲弄弧度深了些,“疏浚。”
抬脚,前踏一步。
脚尖落处,盪开圈土黄涟漪。涟漪过处,翻涌泥土平復,猩红血色褪去。七根脐带肉管在触及涟漪瞬间,齐发崩断闷响!
“嘣!嘣!嘣!嘣!嘣!嘣!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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