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夏禾(1/2)
翌日。
冽石镇的风雪刚歇了小半夜,天刚蒙蒙亮,窗欞外还能听到风卷著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
哪怕墙角的火盆里还煨著半盆炭火,寒气也还是顺著石缝往屋里钻,落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像细针轻轻扎著,连呼吸都能吐出一团清晰的白雾。
寧春禾就在这满室的寒气里,从打坐修行中缓缓转醒。
她收了功法,眼睫上沾著的、因呼吸带出的白雾凝成的细霜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沉下心神,內视自己的丹田与经脉。
丹田之內,灵气稀薄得像石屋外快要散乾净的晨雾,勉勉强强裹著丹田的內壁,连最基础的充盈都做不到。
她试著引动那股细弱的灵气,顺著经脉缓缓流转,可灵气刚走到少阳经脉的位置,就像是陷入了被冻住的泥泞沼泽,每往前走一寸,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心神,那股滯涩感,比石屋外寒冬里封冻的冰河还要顽固。
即便是这条她耗费了整整六年时光,日夜不輟打磨、衝击的少阳经脉,也仅仅是勉强畅通而已。
那些经脉壁上天生的淤塞之处,像石屋外山壁上生了根的顽石,任凭她一次次用微薄的灵气反覆冲刷,六年过去,都始终纹丝不动。
灵气在少阳经脉里磕磕绊绊走完一个小周天,重新回到丹田时,已经耗损了大半,连带著她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寧春禾收回內视的心神,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她微微张口,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口白气从她唇间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像她这六年里无数个日夜攒下的期盼,轻飘飘的,一触就碎。
已经修行了六年之久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引气入体都要摸索许久的凡人。
这六年里,日復一日地打坐、引气、冲刷经脉,哪怕是在冽石镇最冷的、风雪能把石屋门都封住的深冬,她也从来没有偷过一日懒。
六年的时光,足够让她对自身的修行资质,有了清醒到刺骨的认知。
引气迈入练气,不过是踏上仙途的第一道门槛,可对她而言,那练气期的门槛,就像石屋外那座常年被冰雪覆盖、高不见顶的冽石山,她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站在山脚下遥遥望著,连往上攀爬的底气,都几乎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如果没有什么天大的机缘,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到练气期的。
修到头,估摸著也就是个引气小修罢了。
思绪飘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宋永夏的身上。
那个和她几乎算是一同摸到修行门槛的少年。
算得上是同一时间接触的修行法门,可他就像是天生就该走这条路的人,天赋异稟,悟性惊人,特別是在画符一事儿上,更是有著恐怖的天赋。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宋永夏突破练气,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到时候,他便能褪去凡胎大半的浊气,得到二百载的寿元,能真正挣脱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能走到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广阔天地里去。
寧春禾的指尖,在身下铺著的厚褥子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羡慕,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情。
她是真心为他高兴的,这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本该就拥有这样坦荡耀眼的前路,本该就挣脱这苦寒小镇的束缚,去走那条光明的仙途,他值得世间所有的机缘与偏爱。
可高兴之余,那股深入骨髓的伤感,却像石屋外漫上来的寒气,一点一点裹住了她的心臟,闷得她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著涩意。
引气小修的寿元,本就比凡人多不了几十年,满打满算,也就百年左右。
百年听起来漫长,可在漫漫仙途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数十年之后,她会慢慢变老,眼角会爬上细密的皱纹,乌黑的头髮会变得花白,饱满的脸颊会凹陷下去,皮肤会失去光泽,变得乾枯粗糙,会变成一个在风雪里步履蹣跚的老嫗。
可那时候的宋永夏,早已突破练气,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更高的境界,他依旧会是如今这般少年模样,眉眼清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她怎么敢,让那样乾净耀眼的他,看著自己一点点枯萎老去,看著自己从如今的模样,变成一个枯槁丑陋的老妇?
她甚至不敢想,百年之后,当她魂归天地,化为一抔埋在冽石镇冰雪下的黄土时,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还会有她的痕跡吗?
不。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宋永夏,捨不得这六年里和他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夜,捨不得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温柔,捨不得他说话时清润的声音,捨不得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雪粒,一点一点砸在她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酸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就这么怔怔地躺著,望著石屋冰冷的顶,任由那些伤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直到窗欞外的风雪又大了一点,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更清晰了,带著寒气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睫微微发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寧春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顺著喉咙滑进胸腔,把那些翻涌的酸涩与茫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本就不多,怎么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自怨自艾上?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把那点差点溢出来的湿意抹去,收整好所有纷乱的心绪,这才撑著身下的床榻,慢慢坐起身来。
也就是在她抬眼的瞬间,视线撞进了一片暖融融的火光里。
石屋靠火盆的位置,摆著一张厚重的木桌,桌前坐著一个少年。
墙角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清瘦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厚衣,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隨著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手里捧著一本线装的古籍,指尖轻轻捏著书页的一角,正垂著眼,专注地看著书上的內容。
火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他的侧脸轮廓清俊利落,下頜线乾净流畅,鼻樑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带著少年气的模样,却偏偏有著让人安心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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