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议事左將军府(1/2)
成都。
这座千年古城,在刘备入主、定鼎益州后,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
街道虽不似北方大城那般宽阔规整,却自有一种蜀地特有的繁庶与烟火气。行人商贩往来,店铺幡旗招展,间或有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穿行。
费观无心欣赏街景,带著两名亲卫,径直来到位於城西的左將军府。
这里是如今刘备集团实际上的行政中枢。府衙占地颇广,门庭森严,出入的官吏胥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处处透著大战前夕的紧张与忙碌。
向门吏递上名刺与求见诸葛亮的文书后,费观本以为要等候许久。毕竟汉中战事吃紧,诸葛亮总揽后方,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见自己这个郡守已属难得,排上几日也是常事。
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名年轻文吏匆匆出来,恭敬引路:“费府君,军师有请,请隨我来。”
效率如此之高,反倒让费观心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著文吏踏入府衙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殿阁。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隱隱,似有多人正在议事。
文吏在门外稍停,低声道:“军师正在与诸公商议要务,府君请直接入內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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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观点头致谢,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殿內灯火通明,竟有不下二三十名官员或坐或立,围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周围。
木案上铺展著一幅几乎覆盖整个桌面的素色绢布,上面用浓墨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与数字,又用硃笔勾画连线,显得纷繁复杂。
人头攒动,费观一眼扫去,竟看到刘巴也在其中。
这位素来以冷麵务实著称的谋士,正指著绢布某处,低声与身旁同僚说著什么。
他察觉到费观进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交匯时略一点首,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又迅速转回头去,继续专注討论,不多时便拿起几卷竹简,匆匆离开了殿阁。
看来確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费观的目光很快锁定被眾人围在中央的那道身影。诸葛亮。
诸葛亮並未身著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袍,袖子挽起些许,露出劲瘦的手腕。
他一手撑著桌案边缘,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绢布上的內容,另一只手则握著一支细杆,不时在某处轻轻一点,提出疑问或指示。
他身姿挺拔如松,虽处於人群中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那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以及偶尔开口时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整个殿阁的气氛都显得格外紧绷。
费观的进入,只引得靠近门口的几名官员隨意瞥了一眼,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绢布和诸葛亮的言语上。
诸葛亮似乎也察觉到费观的到来,他並未抬头,只是抬起握著细杆的手,向费观所在的方向隨意挥了挥:
“伯仁来了?先寻处坐下。今日议的是紧要事,恐耗时颇久。你既来了不妨旁听,若有见解,亦可直言。”
诸葛亮那专注於公务时的强大气场,真是令人不敢出声。
费观亦连忙低声应了句“是”,在靠近门边的一张空席上坐下,屏息凝神,开始倾听。
只听诸葛亮对眾人道:“户调(人头税)之议,暂且至此。诸公所陈利弊,亮已记下,容后再细斟酌。接下来,议田租(土地税)。”
维持国家运转,最核心的便是財政,而財政之基,首在税收。
费观心道,原来今日是集中商討税制改革的日子,难怪如此阵仗。
一名年纪稍长、主管田曹的官员站了出来,指著绢布上一片区域道:
“依先前所议,课田之制,丁男(成年男子)课五十亩,丁女课二十亩,较为適宜。次丁男减半,次丁女则免徵。至於占田之限,丁男以七十亩为率,丁女三十亩,诸公以为如何?”
“亩”之制,源於周代井田。此时一亩约合后世三十坪(一百平方米)左右。百亩之田,大抵便是一个壮年男子能够独立耕种的基本面积。以此为基础,再来確定国家徵收多少赋税。
例如曹魏,便是每亩课税四升穀物。十升为一斛,一个健壮男子每月口粮约需五斛,一年便是六十斛。
简而言之,“占田”乃是规定百姓个人可以拥有土地的上限;而“课田”,则是规定其必须承担耕种纳税义务的最低面积。
这套政策的目的,在於通过限制土地兼併,遏制如费观这类地方豪强地主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同时大力扶植自耕农,稳固税基与兵源。
国家也会藉此,將那些不合作或心怀不满的豪强土地没收,重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费观之所以选择隱忍配合,部分原因,正是为了避免在这项政策推行初期,被当作“典型”拿来开刀,落得家破人亡。
这已非他个人得失,而是关乎整个费氏家族在巴郡的根基存续。
土地税额度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国家能够供养军队的规模。
歷史上蜀汉军队的极限大约在十万左右,並非益州壮丁不足,实则是土地税赋的徵收总量,大体只能支撑这个规模的常备军。
因此,若能设法增加方才討论的“户调”(人头税),或眼下商议的“田租”(土地税)徵收效率与总量,国家的兵力动员能力便能提升,未来北伐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增加些许。
费观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回忆和对比著一些模糊的数据。
大致来看三国粮食產出的比例,会发现与常说的“魏占其七,吴有其二,蜀得其一”的国力论大相逕庭。
曹操受封魏公时,魏国当年粮食统计收入大约在两千七百万斛;同期东吴约两千一百万斛;而蜀汉,大概在一千一百二十万斛上下。
忽略零头,按比例粗略计算,大约是魏4.6,吴3.5,蜀1.9。
魏国以此產量支撑庞大军队与官僚系统颇为吃紧,故而大力推行屯田;
吴国这数据看起来也偏低,或许统计未尽;
唯有蜀国,在诸葛亮治下,大体能维持民食与军粮各半的平衡。
当然,这些数据未必精准,只能窥见趋势。
蜀国单位面积產量相对较高,得益於都江堰这座“水利作弊器”对成都平原及周边地区的灌溉滋养。
至於吴国產量显得高,则是因为中原主粮为麦,南方主粮为稻,稻米的单位面积產量本就高於麦。
换句话说,魏国的產量统计以麦为基准,而蜀、吴则以稻为基准。
魏国通过军屯、大规模招募流民和贫民进行的民屯来弥补粮食不足(这部分屯田產出往往未完全纳入常规统计)。
蜀汉因战乱流离人口远少於中原,故更倾向於通过培育承担赋税的自耕农来构建土地制度。
若说通过中央集权能全力动员资源的蜀汉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那么吴国则更像一个由诸多豪族组成的鬆散联盟,直至灭亡前夕,內部猜忌不断,始终未能將国力完全拧成一股绳。
即便是赤壁之战那般生死存亡关头,东吴也未曾倾尽全力。
豪族们多持“谁做皇帝皆可”的態度,只在无损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提供有限支持。
国力本就相对弱小的蜀汉,若也採取类似吴国的模式,恐怕早已覆灭。
这不正是像自己这样在地方上拥有势力的豪强,被中央不断“修剪枝叶”的原因么?
从国家整体角度看,这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好事;但对个人而言,或许投奔吴国或魏国,日子会更“宽鬆”些。
总而言之,蜀汉眼下推行的政策,已初具后世“均田制”的雏形。农民不必过分担忧土地被豪强兼併,国家也更容易进行管理和控制。
此外,其中也隱约可见“府兵制”的影子。
国家分配足以维持生计的土地,百姓则承担相应的赋税与兵役义务。
原本更彻底的府兵制,连军粮也需士卒自备,但诸葛亮认为这会过度加重丁男负担,故而未採纳。
『诸葛孔明,果然思虑深远。』费观暗想。
他深知盐、铁、丝绸等战略资源的重要性,便以支付“合理”对价的方式,逐步將其从私人手中收归官营。
至於这“对价”是否公允,那就见仁见智了。
即便是费观自己,名下的几处优质铁矿,也是以近乎象徵性的“分期付款”价格转让给了官府。
若士卒需自备武器,他们会买便宜货吗?性命攸关,自然倾其所有购置精良装备。
后来司马懿曾评价蜀军“甲兵精锐,天下罕儔”,言道若公平对决,己方必败。
这排除兵种相剋与將领指挥,单论士卒素质与装备而言。其中自有益州铁矿质优之故,也与这种“寓兵於农、兵甲自筹”的思路有关。
既然个人承担兵役,而精良武器又需向官营工坊购买,对诸葛亮而言,这无疑是既能节省部分国防开支,又能间接促使民间財富向军工回流,並最终锻造出精锐部队的一举多得之策。
殿內討论仍在继续,官员们就占田、课田的具体亩数、不同等级土地的税率、特殊情况的减免等细节反覆辩驳。
诸葛亮大多时候静静倾听,只在关键处发问或决断,效率极高。
费观一直安静旁听,心中却隨著討论的深入,渐渐涌起一些模糊的想法。
这些想法源自他那个时代对土地制度变迁的粗浅认知,与眼前这群顶尖智谋之士基於现实提出的方案碰撞、交融。
终於,在关於边境新垦土地税率的一轮爭论暂告段落时,费观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这个动作在略显沉闷的议事氛围中颇为显眼。包括诸葛亮在內,殿內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带著些许讶异,投向了这位一直沉默旁听的巴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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