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兵败如山倒(1/2)
果然,突如其来的箭雨让行进中的张郃军陷入了混乱。
山谷狭窄,队伍绵长,首尾难以相顾。来自侧上方山坡的密集攒射,几乎避无可避。
每个江州兵箭囊中的二十支箭,此刻无需瞄准,只需拉开弓弦,就直直地射向山下,箭无虚发。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夹杂著中箭者的惨嚎、战马的惊嘶,以及军官试图稳住阵脚的嘶吼。
箭雨过后,不等曹军从这波打击中完全回过神,另一波攻击接踵而至。
只见数百张由麻绳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渔网,被巴族士兵从山坡上奋力拋出,罩向山谷中的曹军队列。
这正是费观从全琮信中“兔罝”二字得到的灵感,猎兔网!
此物看似简陋,杀伤力远不及箭矢,但其目的本非直接杀人,而是製造混乱,迟滯行军。
一张大网落下,往往能罩住三五个曹兵。网绳缠身,绊手绊脚,越是挣扎,缠绕越紧。旁边的同伴想要帮忙割开,却因人群拥挤、心慌意乱而难以施为。
只要有人被绊住,整个局部的队列就会受到影响,进而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巴族的勇士们!隨我冲——!”
张翼的吼声在山谷中迴荡。他率领的两千前锋,清一色是来自巴地各部的精壮战士。他们比寻常汉人士卒更適应山地,更擅长攀爬奔袭,故而被费观委以截断后路、率先发难的重任。
此刻,在张翼的指挥下,这两千巴族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拔出腰刀,挺起一种造型奇特的长矛,发出战吼,从山坡上猛衝而下。
那场面,虽不及万马奔腾浩大,但其剽悍狂野的气势,却令人心胆俱寒。
巴族战士使用的长矛颇为特別。矛尖並非绑在常见的硬木桿上,而是固定在一根根巴地特產的“白竹”之上。
这源於一个古老的传说:秦昭襄王时期,巴蜀之地常有猛虎为患,派兵围剿损失惨重,遂悬赏求能人制虎。最终,一位手持白竹製成的弓箭与长矛的巴族猎手,竟轻鬆制服了猛虎。
白竹坚韧而富有弹性,製成的矛杆不仅能用於刺击,利用其弹性挥扫抽打,威力亦不容小覷,堪称棍棒与长矛的结合体,非常適合山地近战。
两千巴族勇士,狠狠刺入两万曹军那漫长而混乱的队伍中段。
或许有人会担心,区区两千人冲入两万大军,岂非羊入虎口,瞬间便会被淹没?
但战爭並非简单的数字对比。
在这狭窄的山谷中,能同时接敌的兵力极其有限。
曹军人数虽眾,却无法展开,犹如一条被按住七寸的巨蟒,空有庞大的身躯,却难以发挥力量。
这便形成了军事上所谓的“梯次消耗”。
一个更著名的例子是坎尼会战。罗马军团在人数上绝对优势於汉尼拔的迦太基军队,但当他们被诱入预设的包围圈,拥挤在一起时,能够同时作战的只有最外围的一层士兵,最终导致了罗马史上最惨痛的失败之一。
眼下的局面,对熟悉地形、准备充分的费观部极为有利。
尤其是考虑到张郃的用兵特点。
“敌人人数不多!不要慌张!后队稳住,前队向我靠拢!弓箭手!向两侧山坡还击!”
不知不觉中,这个原本应在前军督师的张郃,竟已冒著箭矢亲自赶到了遭受突袭的中后段,试图稳住阵脚。
这位曹魏名將的临阵指挥能力確实不凡。在他的喝令与亲卫的弹压下,局部区域的混乱开始有所缓解,曹军士卒开始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然而,地理的局限並非单靠指挥就能完全克服。
若此时主將是夏侯渊,或许会凭藉其过人的勇武,身先士卒,强行撕开一个缺口,率精锐反衝山坡,扭转颓势。
但张郃用兵,终究以“谨慎”、“巧变”为先,“勇猛”次之。在这种猝不及防,地形不利的遭遇战中,他首先选择的是稳住阵型,而非冒险突击。
“轮到我们了!放箭!”
费观看到张郃的旗帜出现在中段,知道时机已到,果断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王平、雷铜所部两千人马,立刻从另一侧山坡现身,弓弩齐发,箭矢与猎兔网再次罩向曹军队伍的前段!
张郃军好不容易在后段稳住了一些阵脚,正以为可以喘口气,组织应对,没想到前段又遭猛攻!
顷刻间,刚刚有所平息的混乱,以更猛烈的態势再度爆发,並且向整个队伍蔓延。
“吼!”
王平一声暴喝,第一个持刀衝下山坡。他身形矫健,刀法凌厉,几个起落便杀入敌群,刀光闪处,迎面而来的曹兵非死即伤,瞬间清开一小片空地。
雷铜也不甘落后,哇呀呀怪叫著紧跟而上,手中环首刀势大力沉,专找曹军中的军官和小旗手砍杀。
费观则稳立山坡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边指挥战斗,一边紧紧盯著远处张郃的將旗。
他很好奇,此刻的张郃会是何种表情?
这种空有兵力优势却无法展开,战术灵活性被地形死死限制的局面,对於这位以“巧变”闻名的將领而言,恐怕是最为棘手的困境吧?
战斗惨烈而直接。
费观部根本没有留俘虏的余裕。对於倾尽全力、胜负尚在未知之数的他们来说,抓俘虏是胜利后才敢想的奢侈之事。
此刻,唯有儘可能多地杀伤敌人,摧毁其抵抗意志。
曹军能支撑多久?
歷史上,张郃在宕渠对阵张飞时,便陷入了类似坎尼会战般的窘境,进退维谷,无法阻止士兵被“梯次消耗”,最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汉中。
那时张飞有一万精兵,且张飞本人勇冠三军,亲临战阵,故而胜负决定得较快。
如今费观手中只有四千人,虽占了先机地利,但要彻底击溃两万曹军,仍需时间,更要看张郃的选择。
是咬牙坚持,组织反击?还是见势不妙,果断撤退?
费观衷心希望张郃选择后者。拖延下去,即便获胜,己方损失也必然惨重。
“何方宵小,竟敢用此等诡计暗算我张郃!”
一声饱含怒意的暴喝,压过了部分战场喧囂。
只见一队精锐曹军,护拥著一员大將,从中段奋力向前突进,正是张郃!
他或许判断后方暂时稳住,但前方若崩溃,则大势去矣。又或许,他发现了山坡上那衣著显眼,正在指挥的费观,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
费观特意穿上较为华丽的甲冑和外袍,正是要让自己这个“主將”更加醒目。
他就是要给张郃一个“抓住或击杀敌方主將便能扭转战局”的虚幻希望,诱使他做出更冒险的举动。
原本以为以张郃的谨慎,未必会行此险招,但有备无患。
现在看来,张郃似乎真的有些“上头”了。
连番受挫,地形不利,加之对方將领“名不见经传”,或许让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反败为胜,一举翻盘的机会。
这当然是错觉。费观乐於利用这个错觉。
眼见张郃率亲卫奋力衝杀,试图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突进,费观运足中气,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调子,朝著张郃的方向高声喊道:
“一只惧鹰之犬,反噬旧主!另寻新主,鹰威可消?消不得!惧鹰之犬,终將再噬!犬兮犬兮,我乃不好鹰之良主,速来依我——”
这歌词古怪,调子更是难听。
但听在张郃耳中,却如毒针刺心!
因为费观唱的內容,直指他生平最大的一块伤疤,也是他至今难以洗刷的污点,官渡之战时的“叛袁投曹”!
当年弱小的曹操能够在与强大的袁绍对峙中获得决定性转机,关键之一便是火烧乌巢粮仓。
当时,张郃曾向袁绍建议,应派重兵救援乌巢。
但袁绍与其谋士郭图等人认为,乌巢有淳于琼守备,只需派轻骑支援即可,反而应该趁曹操主力袭击乌巢,本阵空虚之际,全力进攻曹操大营。
两种策略各有道理,但歷史证明,张郃的判断更接近正確。乌巢失守,袁军粮草尽毁,军心大乱。
然而,事情並未结束。张郃因自己的建议未被採纳,且郭图事后在袁绍面前詆毁他“快意於袁军之败”,恐遭迫害,遂与高览一起,率部临阵倒戈,投降曹操。
这並非简单的战场投降。
据记载,张郃、高览是在攻击曹营不利的情况下,於阵前纵火焚烧攻具,造成袁军更大混乱后,才投奔曹营的。此举无疑加速了袁绍大军的崩溃。
无论当时张郃是否已与曹操暗通款曲,这种行为在时人看来,尤其是冀州出身,曾效力袁绍的士人眼中,无疑是极为不齿的背叛。
正因如此,张郃日后在曹魏阵营中,也儘量不在河北(原袁绍地盘)一带长期活动,以免勾起旧事,遭人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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