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义与私情(1/2)
费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製屋顶,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草药气味。
我还活著?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產生幻觉,仿佛下一刻阿真就会带著嗔怪的表情来摇醒他,而妻子会坐在窗边,就著晨光安静地绣著花,偶尔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神佛在上,若之前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噩梦......我发誓,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他闭了闭眼,怀著微弱的希望再次睁开,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伯仁,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睡两日了。”
心,猛地沉了下去。
费观支撑著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循声望去,看到那人时,不由得怔住。
“刘皇叔?你,你怎会在此?”
刘备正坐在榻边的胡凳上,见费观醒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起身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费观搁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虽粗糙,却异常温暖。
......臥槽,我在想什么?费观一个激灵,猛地將手抽了回来。
刘备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由得一楞,隨即用他那惯有的和善笑容说道:“备这般慰问,麾下將士们多是感念的。”
“皇叔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还是对你那些心腹去使吧。”费观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只觉得浑身无力,只想重新躺倒,缩回那能隔绝一切痛苦的黑暗中去。
以前简雍閒聊时提过,刘备麾下没跟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过的,怕是没几个。
费观对此敬谢不敏。同志之情、袍泽之谊,难道非得靠睡一张榻来培养?
他试图拉起滑落的薄被,却发现被角被刘备轻轻拽住了。
这人是存心要戏弄他这个身心俱创的可怜人吗?
费观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刘备却抢先开了口,语气认真起来:
“我寻来了此地最好的医师,恰巧便是多次为伯仁你看诊的那位。他说你腹上虽中了刀,幸而,嗯,脂膏丰厚,未伤及要害。其余皆是混战中的皮外伤,將养些时日便好。”
“那位先生竟也安然无恙。”费观喃喃,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么?
“他说要入山为你寻几味滋补的药材,前几日便进了深山幽谷,反倒因此躲过一劫。那『巴西王』杜濩,想必是攻不下江州坚城,便专挑防备鬆懈的县城下手。对了,张嶷托我向你致谢,说他提了你的名號后,那位医师已尽心为他疗伤。”
医师或许是看在酬劳的份上,但张嶷能及时得到医治,终归是好事。
大家都还活著......简雍、雷铜、张嶷,他们都安然无恙。
可我呢?
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听医师说,伯仁你已可下地行走。隨我出去走走吧。”刘备看著他,目光深邃,
“我知道你心中悲痛,正因如此,备有些话,想对你说。”
“在此处说不得么?”费观实在提不起劲。
“此处没有温煦的阳光啊。”刘备摇头,
“要涤盪心境,驱散阴霾,没什么比得上阳光了。此乃备经验之谈。”
他甚至冲费观眨了眨眼。
费观心头一阵恶寒,暗忖:『这刘大耳,莫不是真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但继续躺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任由悲伤和悔恨將自己吞噬,沉沦於无解的抑鬱之中,也绝非他所愿。
罢了,且听听这刘备究竟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无非是“我助你復仇,你为我效忠”那套说辞罢。
他挣扎著下榻,脚步有些虚浮。刘备並未搀扶,只是默默走在一旁。
走出房门,正在院中指挥兵士清理修缮的雷铜一眼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作偽的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主公!你可算醒了!”雷铜声音洪亮,带著激动,
“末將一直守到你快醒时,是刘皇叔让末將暂且迴避......”
费观看著他,心中滋味复杂。他不知道雷铜究竟是看中了自己哪点“人格魅力”。是为前途?为钱財?
如今庄园被洗劫,值钱的细软想必都已落入杜濩那狗贼手中。
田產虽在,但经此一乱,佃户必然人心惶惶,僕役还能剩下几人亦未可知。金银或许还有藏在別处的,假以时日或可周转,但半副身家,怕是已然付诸东流。
现在的他,与一文不名何异?恐怕许多人眼中,他费观已经完了。
法正、孟达之辈,此刻怕是正在暗中窃笑吧?
若他们敢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幸灾乐祸......费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失去的並非钱財,是家人!
他自幼是独子,受尽宠爱,或许因此才养成了傲慢无礼的性子。亲戚本就凋零,多在战乱中亡故。侄子费禕,几乎是他唯一的血亲了。
正是因为悔悟过往,他才无比渴望与妻子拥有自己的孩子,想多生几个,组建一个热闹温暖的家庭。他想看到费家枝叶繁茂。他还想正式收阿真为义女......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雷铜想跟隨护卫,刘备挥手让他继续忙正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临时棲身的院落。
市集上的人们似乎安心了不少,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看到刘备与费观走过,人们纷纷投来目光,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对费观的同情。
走著走著,来到了城寨入口。费观默然抬头,望向那斑驳的城墙,那里曾发生太多事情,鲜血与吶喊似乎还烙印在砖石之间。
刘备却没有停留,拉著他径直走出了城寨。
寨外,激战后的痕跡触目惊心,兵士们正在默默地收殮遗体,回收散落的兵器。
兵士们见到刘备与费观,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欲要行礼,被刘备以手势制止,示意他们继续。
二人又走出一段距离,刘备停下了脚步。费观也只能跟著站定。
烈日当空,烤得人汗流浹背,但费观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只因刘备停下的这个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却在他心中刻下了最深的伤痕——这里,正是杜濩摆放他妻子和刘英遗体,任由敌军践踏的地方!
当日的惨状如同噩梦重现,费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夫人不幸罹难,备深感哀悼。还有那位侍女,伯仁你视若亲女,她的逝去,同样令人痛心。”
刘备说完,微微垂首,默哀了一会儿。费观也跟著低下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该死!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没能保护好她们!
“那些蛮夷对逝者毫无敬畏之心。”刘备的话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
“他们故意將遗体弃置於此,任人踩踏。我等已尽力收殮,然......遗体受损严重,难以辨认。不过,皆已妥善安置,伯仁你可隨时將她们安葬於你想让她们长眠之地。”
“火葬。”费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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