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斗牛犬的糖(1/2)
坏消息的传播速度通常取决於它的荒诞程度,而今天,佩拉警署的电话线被剪断了,这意味著坏消息不得不骑著摩托车赶路。
道格拉斯军用摩托车像一头患了哮喘的野猪,在佩拉区的高坡上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咆哮著,侧斗里並没有坐人,塞满了一路飞溅进来的烂泥和惊恐。
驾驶摩托车的传令兵吉米下士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穿越地狱。
十分钟前,他刚刚从佩拉警署那个名为《我爱坐牢》的歌剧派对中杀出重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壮观的景象——几百號衣衫襤褸的奥斯曼人正挥舞著拳头,像求偶的鮭鱼一样试图挤进警署大门,只为了那一碗並不存在的燕麦粥。
同时他也有个深深的疑惑,国王陛下真的是禿头吗?
“让开!军务!这是国王陛下的摩托车!”
吉米按响了喇叭,围观土耳其人根本听不懂英语,但会很自然的给英国人让路。
摩托车衝进了佩拉宫酒店的铁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仅仅隔著两条街,那个充满了汗臭,甚至还有人因为挤不进牢房而痛哭流涕的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台阶、戴著白手套的侍者,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薰衣草味。
这里是英国占领军的临时心臟,也是贝內特少校新换的办公室。
查尔斯·贝內特少校正面临著一场战爭。
桌上是一堆关於“如何防范布尔什维克渗透”和“土耳其民族主义者动向”的机密文件。
窗前阳光正好。
他手中那把蛤壳形银糖钳正夹著一块方糖,悬停在红茶杯上方三英寸的地方。
那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大吉岭红茶,比锡兰红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该死。”贝內特少校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掛著的那幅乔治五世国王的画像上。
国王陛下看起来依然威严,但贝內特知道,陆军部那帮白痴已经无可救药了,特別是那个吃多了布丁的斗牛犬,五年前把帝国的舰队送进了海底,现在,居然又坐回了伦敦的办公室里对他们指手画脚。
不能像那头斗牛犬一样蠢,他会往茶里放三块糖,甚至加上半杯威士忌。
贝內特少校忍了下来,將方糖放回了银盘里。
“砰!”
办公室的橡木门被粗鲁地撞开了,甚至没来得及敲门。
贝內特皱起了眉。
活像个土拨鼠的吉米下士冲了进来,他看见了墙上的画像,国王陛下看起来很茂盛。
立正,敬礼。
“报……报告少校!佩拉警署……那是地狱!暴乱!他们没带武器,但他们想衝进去!电话线被剪了,我好不容易才……”
“深呼吸,下士。”贝內特维持著帝国军官特有的矜持,“在这个房间里,不要用感嘆號。”
他走回办公桌后,优雅坐下:“警署那边的情况我通过观察哨了解到了一些,一群饥民被煽动了,对吗?”
“是……是的,长官,有人散布谣言说警署在发食品,恨不得打断了腿都要往里爬。”
贝內特发出一声鼻息。
“bazaar tricks。”他伸出手指,在桌面的伊斯坦堡地图上轻轻敲击,“一次拙劣的佯动战术,或者只是盲目泄愤,手段极其低级。”
“我们该怎么做?开枪吗?”
“开枪?”贝內特像看白痴一样看著吉米,“在这个节骨眼上屠杀几百个手无寸铁、只是想要一碗粥的乞丐?你想让明天的《泰晤士报》头条把我们描绘成第二个戴尔,还是想给隔壁街区那帮法国佬送去笑料?”
阿姆利则惨案其实很简单,一个英国將军对一群印度土著开了枪而已,但调查结果差点掀翻唐寧街,现在下议院还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英国军官,都不会把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平民,那和直接把肩章扔进泰晤士河没区別。
贝內特抽出一张信纸,钢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字体花哨。
“把加拉塔大桥附近的两个预备排调过去,不要带实弹,从消防站调用高压水龙,如果不奏效,就用警棍。”
贝內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告诉那些乞丐,既然他们想进牢房,那就成全他们,在那之前,先把每根骨头都用凉水冲透,让他们清醒一下。”
“是!长官!”
“另外,”贝內特指了指地毯上的污渍,“出去的时候,告诉勤务兵把地毯换了。”
办公室再次恢復了平静。
贝內特鬆了一口气。
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虽然警力有点捉襟见肘,最近的大规模戒严、抓捕確实耗费了太多人力,或许动静应该小一些。
但这都不是当务之急,面对这种事情,只需要展示一点帝国的肌肉和冷水就足够了。
现在,终於可以享受下午茶了。
那杯茶还是热的。
贝內特少校重新拿起了糖钳。
耽搁了一会儿,但解决了麻烦,那么作为庆祝,多加一块方糖是可以的。
方糖落入红茶,慢慢融化,升起一缕甜蜜的蒸汽。
这就是文明的味道。
而在两公里外的托普哈內码头,文明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原本每半小时一班的宪兵巡逻队因为在路上被《我想坐牢》堵了一会儿,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当巡逻队长麦克米伦中士带著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到3號库门前时,他们觉得完蛋了。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能听到留守的那个下士在那吹口哨,或者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但现在,海鸥都不怎么叫了。
“嘿!你们在烤海鸥吃吗?”
麦克米伦中士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解开了枪套的扣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转过了岗亭的转角。
然后,五个全副武装的大英帝国士兵就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瞬间石化在原地。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在岗亭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背靠背绑著两个人形生物。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两个巨大的奥斯曼妇女,他们穿著黑色的连体罩袍,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戴著头巾。
但这画面极其令人不安,比如从罩袍下摆伸出来的两条毛茸茸的粗腿。
还有那些奇怪的呜咽声。
“上帝啊……”麦克米伦中士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快!把他们弄下来!”
当他们七手八脚地扯下那些该死的面纱,拔出塞在他们嘴里的布团时,两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別!別!停下!”
俩人还在发泄的哭嚎呢,就见著同僚要帮他们把罩袍也脱了,可他们始终还是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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