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社夜奔(1/2)
余钱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后背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黏在皮肉上,硬得像块铁板。四周全是人,黄巾军、官军、还有分不清是哪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长社城外这片烧焦的土地上。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那是皇甫嵩那老狐狸放的火——这都三天了,还在烧。
“余钱!余钱!你他娘的还活著没?”
一只大手扳过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刚结痂的伤口又扯开。余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就看见他哥余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凑在跟前,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死不了。”余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余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说嘛,你小子命硬。”说著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过来,“吃。”
是个杂麵饼子,硬得能砸死人,还带著股血腥味。余钱也没嫌弃,接过来就啃。牙口不好都咬不动,得先含在嘴里用唾沫润软了,再一点一点磨。
他是真饿了。
三天前那场火,烧的不只是营寨,还有黄巾军的胆。渠帅波才带著几万人往西跑,官军在后面追著砍,跑不动的、受伤的、运气不好的,全成了地上的死尸。余钱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挨了一刀,但没死;跟著跑散了,但没被追上。
余粮运气比他好,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余钱180的大个,也算生得高大强壮了,余粮这廝更是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顿能吃三升米,打起仗来跟头野牛似的,官军那边几个回合下来,见了他都绕著走。凭著这股子蛮力,护著余钱几个,一个叫刘大眼的,原本是南阳的佃户,东家遭了灾还要收租,他一锄头把东家脑袋开了瓢,跑出来投了黄巾。生得瘦小枯乾,一双眼睛却大得嚇人,看什么都滴溜溜转,机灵得很。
还有一个叫王铁头,巨鹿人,据说是张角的同乡,当初太平道施符水的时候入的道。这人憨厚得有些过分,打仗就知道往前冲,也不躲刀也不躲箭,全凭脑袋硬——脑袋上確实有几个老大的疤,也不知道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加上余钱和余粮,一什人就剩四张嘴,四把刀,还有每人身上的几个杂麵饼子。
“哥,接下来咋整?”余钱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余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著土,半天没吭声。
这人看著莽,其实不傻。要不也活不到现在。
“波才渠帅败了,”余粮闷声说,“听说是往西跑了,阳翟那边。咱们要是追上去……”
“追上去干啥?”余钱打断他,“再被官军撵著跑一回?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余粮抬起头看他。
余钱把声音压低了:“哥,黄巾军要完了。”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够杀头的。太平道那帮老道,天天念叨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念得跟真的似的。可余钱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他知道这段歷史——黄巾起义折腾了不到一年,张角病死,张梁被杀,张宝也被宰了,几十万人死得死、散得散,最后便宜了董卓、曹操那帮军阀。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跟余粮说。
他只能说:“哥,你看啊。长社这一仗,咱们输了。波才渠帅跑了,可官军还在后头追。就算咱们追上大股,又能咋样?人困马乏,粮草也没了,拿啥打?”
余粮皱著眉,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刘大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什长,我觉得余钱兄弟说得在理。我方才瞧见那边有些弟兄,也跟咱们似的,三三两两的,都在往东边林子里摸。估摸著都是想跑。”
余钱眼睛一亮:“往东?”
刘大眼点点头:“往东是潁水,过了水就是朗陵山那一带。我听人说,那边山高林密,官兵不爱去。”
余钱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朗陵山,属豫州,汝南郡境內。现在还是184年,黄巾刚起事,天下还没大乱。但再过几年,董卓进京,诸侯討董,那才是真正乱起来的时候。如果能在这之前找个地方猫起来,攒点人马,攒点粮草,等天下大乱再出头……
“哥。”余钱一把抓住余粮的胳膊,“咱们走。”
“走?”余粮愣了一下,“往哪走?”
“往东。不进大股,不进县城,就钻山。”余钱说,“找个地方先猫著,看看风向再说。黄巾军败了,官军现在顾著追大股,没空管咱们这些小虾米。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
余粮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別的小孩撒尿和泥,余钱就爱蹲在村头听私塾先生讲课,认字、算帐,一点就通。后来遭了灾,全家饿死了好几口,就剩他们哥俩相依为命。再后来被黄巾军裹挟著走了一路,余钱更是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有时候让人觉得不像个庄户人家的孩子。
“你心里有谱?”余粮问。
余钱点头:“有。”
余粮把树枝一扔,站起身:“行。那就走。”
刘大眼和王铁头也跟著站起来。四个人猫著腰,趁著夜色往东摸。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余粮一抬手,四个人立刻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前头是一片矮树林子,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余钱眯起眼睛仔细看,隱约看见十几个黑影,都蹲在地上,有的还在小声说话。
“……往北?往北是找死!那边官军最多!”
“那往西?西边刚打完仗!”
“东边!东边肯定行!”
“东边有潁水,怎么过?”
“游过去!”
“你他娘的会水,俺不会!”
几个人压低声音吵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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