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封信(1/2)
顾寻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认床。
上辈子他睡过太多地方的床,五星酒店的,招待所的,老乡家的土炕,朋友家的沙发,早就练得倒头就能睡。
睡不著,是因为脑子里乱。
一会儿是村口的老槐树,一会儿是母亲站在门口的身影,一会儿是妹妹趴在窗户上喊“哥”。一会儿又变成沈阑珊,穿著白衬衫,回头冲他笑,说顾寻你快点。
他翻个身,面朝墙。
对面床上的刘建军打著呼嚕,一声高一声低。上铺的王维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陈建国睡觉轻,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真睡著还是装睡。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顾寻坐起来,穿衣服下床。
刘建军的呼嚕停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
“你起这么早弄啥?”
顾寻说:“出去转转。”
他端著脸盆去水房,接了一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水凉得扎手,他多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拿毛巾擦了。
回屋的时候,刘建军又睡著了。
顾寻轻轻带上门,下楼。
校园里人还不多。梧桐树遮出一溜阴凉,路上落了些叶子,还没扫。他顺著昨天走过的路,慢慢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来。
图书馆还没开门,门锁著。灰色的砖楼,窗户一排一排的,玻璃上映著早上的光。
前世他在这楼里泡过多少回,记不清了。那时候他穷,买不起书,就天天来图书馆借。
有一回借到一本废名的《桥》,读完惊为天人,回去写了一篇读后感,发在校刊上。
心里想的是:写得真tm牛逼。
后来那篇读后感被一个老师看见了,把他叫去办公室,聊了一个下午。
那个老师姓钱,后来成了他的导师。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食堂开门了。
他进去,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份咸菜。馒头三分钱一个,稀饭两分,咸菜一分,一共九分钱。他端著饭盒找地方坐下,慢慢吃。
旁边桌上坐著几个学生,边吃边说话,说的啥他没听进去。
吃完回宿舍,那三个都起了。
刘建军正在穿鞋,看见他进来,说:“你咋不喊我一声?”
顾寻说:“你不是睡著呢。”
刘建军说:“睡著也能喊醒。”
陈建国在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王维还坐在床上发呆,头髮乱糟糟的,眼镜也没戴。
刘建军说:“今天啥安排?”
顾寻说:“不知道。”
陈建国说:“我听人说,新生头几天没事,熟悉熟悉校园,买买东西,过两天才开学。”
刘建军说:“那咱今天干啥?逛校园?”
王维从上铺下来,戴上眼镜,说:“我要去书店。”
刘建军说:“行啊,那咱一起去。顾寻你去不?”
顾寻想了想。
“去。”他说。
四个人收拾收拾,出了门。
书店在校门外东边,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挤满了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站在书架前翻书。
顾寻站在门口,没进去。
刘建军从里头挤出来,手里拿著本书,冲他晃了晃。
“《围城》,你看过没?”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好看不?”
顾寻说:“好看。”
刘建军把书翻过来看封底,嘴里念念有词。陈建国也出来了,手里空空,啥也没买。
王维还在里头,站在诗歌那排架子前,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王维出来了,手里也拿著一本书。刘建军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北岛诗选》。这谁?”
王维说:“一个诗人。”
刘建军说:“你写诗?”
王维点点头。
刘建军说:“哎呀,咱屋出诗人了。顾寻,你是不是也写?”
顾寻说:“不写。”
刘建军说:“那你昨天排队的时候,那两个女生……”
顾寻没接话。
四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顾寻忽然说:“你们先回,我去办点事。”
刘建军说:“啥事?”
顾寻说:“寄信。”
他朝邮局方向走。
邮局也在校外,比书店远一点,要走十几分钟。他走得慢,边走边看。
街上人不多,自行车比人多。一辆公交车开过去,窗户开著,里头挤满了人,有人把头伸出来,风吹得头髮乱飞。
路边的铺子开著门,有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修自行车的。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蹲著只猫,眯著眼晒太阳。
顾寻站在邮局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有人排队,等著寄东西。他推门进去,站在队尾。
排到他了,窗口里的女人问:“寄啥?”
顾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进去。
“信。”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顾寻。
“寄哪儿?”
“甘肃,定西。”
女人把信放在秤上称了称,说:“八分。”
顾寻掏出八分钱,递给她。她贴了邮票,把信扔进旁边的筐里。
顾寻站在那,没走。
女人抬头看他:“还有事?”
顾寻说:“没。”
他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太阳晒过来,晃眼。他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那封信是写给妹妹的。
昨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他躺在那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事。
后来他爬起来,摸黑从上铺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趴在桌上写的。
屋里黑,他看不见,但他不用看。
他写了三页纸。
头一页写的是bj啥样,清华啥样,宿舍啥样,室友是哪儿的人。
他写,bj可大,比咱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
学校也可大,走路走一天都转不完。
室友都是好人,一个辽寧的,一个江苏的,一个山东的,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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