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命(2/2)
红针破空,竟像被线牵著一样,一根不偏不倚扎入汉子身上各处穴位。
下针快得让人眼花,稳得让人背脊发凉。每一针落点都极准,入肉之后针尾还在轻轻颤动,像有一股细微的气在针上游走。
方掌柜见了,捋了捋鬍鬚,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心:
“好手法。”
王大牛也看呆了。他虽然不懂针法,可他懂准头——那种准不是靠胆大,而是靠练到骨头里的本能。
就这一手,下了多少年功,瞒不住。
连姜劲都忍不住心里一沉。
穴位他当然认得,《姜氏赶尸录》入门就要熟人体关窍,赶僵伏僵离不开这些。可“下针”这一手,讲的是火候,是稳,是把命当成物件来摆弄的冷静。
李泉润年纪不大,多半练的童子功。
姜劲忽然想起王家庄里,爷爷凭一本残缺的赶尸诀窍,就能让王族长上香求祖宗保佑;而李泉润这种人,恐怕打出生起就有人把功法端到他面前,等他挑、等他练。
乡下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在大地界的孩子眼里,也许只是起点。
就在这时,门板上的汉子忽然止住了颤抖。
紧接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汗,汗珠细密,却不是清亮,而是带著暗红。
汗越渗越多,衣裳很快被打湿,顏色深得看不出来,但那股腥甜味却慢慢冒了出来。
隨著血汗排出,他脸上的灰败竟缓了几分,嘴唇也不再那般发紫。
乡亲们刚想鬆口气,汉子忽然猛地翻起白眼,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有东西在里头挣扎,牙齿打颤,嘴唇哆嗦著挤出一句尖细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香......还我香......”
这句一出,姜劲眼角一跳。
他清晰地捕捉到:李泉润与方掌柜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那不是“意外”,更像是“果然如此”。
汉子又胡言乱语了几句,身子一抽,便彻底晕死过去。
乡亲们被嚇得连连后退,几个人甚至想把门板抬走,又不敢动。
李泉润没多说,只转身对那妇人如法施针。
妇人也逼出一层汗,却比汉子的淡得多,顏色更接近红褐。
可不过片刻,她同样开始抽搐,喉咙里挤出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香......还我香......”
屋內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乡亲们脸色发白,互相抓著袖口,像怕自己也被那句“还我香”盯上。
李泉润这才收势起身。
他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屋里人,把那些惊惧、茫然、求救的目光都收进眼底,然后才走到方掌柜身边,面色严肃,声音压低,却清晰得像刀刃刮过石头:
“方掌柜,查明白了,有人捣鬼。”
“这夫妻,多半是被人哄骗著『借了香』,拿自己的阳寿作押。
如今到了时辰不还香,祟就上门闹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桩生意帐。
可“押阳寿”三个字落在乡亲耳里,却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浑身一寒。
李泉润转身,朝屋內那些左邻右舍开口,语气仍旧不急不躁,却带著一种压迫:
“各位都是这两位的左邻右舍。
仔细想想,近些日子,这夫妻可曾做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
他问完,屋內立刻炸开低声议论。
有人说他们最近常往外跑,有人说见过陌生人来敲门,有人说那妇人前几日忽然烧纸烧得凶,有人说那汉子这两天精神恍惚像丟了魂。
议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能说准“借香”到底去哪借的。
李泉润与方掌柜就站在柜边等著,既不催,也不安抚。那姿態像在等一条鱼自己跳上案板。
王大牛也不蹲著了,他直起身,脸上的轻视早收了个乾净,眼里只剩好奇与警惕。
姜劲则一言不发,像在听,又像在看——看这铺子里每个人的气息、反应、站位。
终於,一个稍瘦的汉子挤出人群,神色拘谨,声音小得像怕隔墙有耳:
“掌柜的......我知道点。”
屋內瞬间安静。
那人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
“他去借香的地方不远,就在三条街外......可那片地儿,是庙儿神教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