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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暴雨续命·雾中突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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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暴雨续命·雾中突围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赤沥湾绝粮危局,以海上气象变化为脉络,书写海盗联盟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与抉择。一场迟来的暴雨暂解淡水之困,却无法扭转粮尽兵疲的死局;此时赤沥湾內九旗联盟已聚有大小战船近600艘、部眾合计32000余人,红旗帮本部便有战船370余艘、战兵家眷16000余人,营寨连舟筑棚、人丁密集,形成了易守难攻的海上坚城。清军若强行总攻,必然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故而庄应龙定下“以围代攻、以禁绝粮”的核心方略,只围不打,意图耗死海盗。

绝境之中,郑一为求生机,决意以全家为质,率精锐远赴安南联结西山朝,借平流大雾之机,在清军严密封锁下悄无声息完成突围。远在广州的庄应龙,通过遗落痕跡、湾內异动、降兵告密三层线索,层层递进坐实郑一南逃的真相,却依旧不敢贸然强攻湾內主力,只能收紧封锁、加大招抚分化力度。待张保仔率12艘大型福船,借夜潮大雾、声东击西之计,满载粮械偷偷潜入赤沥湾,濒临溃散的海盗联盟重获补给、士气大振,清廷半年围堵之功一朝落空。而南海颱风季已至,郑一滯留安南未归,冥冥宿命已悄然笼罩,海疆局势再度逆转,一衰一盛之间,尽显乱世梟雄的孤注一掷与时代风浪的无常。

正文

那只掠过赤沥湾的海鸥,是最先触到雨意的。

它在旱季枯裂的崖壁上空盘旋了三月,早已习惯了湾里咸涩的死气,此刻却振翅停在艟艚大船皴裂的桅杆顶端,歪头望向西北方沉沉压来的乌云——那里有闷雷声滚过,带著淡水的潮气,是它等了一整个旱季的雨。

一、雨落湾前,只解近渴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赤沥湾的死寂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

紧接著,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爷撕开了天幕,把积攒了半年的淡水一股脑浇向这片孤岛。崖壁的石缝里涌出涓涓细流,乾枯的水井很快被雨水灌满,滩涂上提前挖开的数十个土坑瞬间积起清水,原本乾裂的陶钵、水罐、木桶,全都在雨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栈道上、窝棚里、船板上,所有人都衝到了雨里。他们仰著头,张著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灌进嘴里,乾裂的嘴唇被雨水泡得发胀,有人抱著水罐跪在泥里嚎啕大哭,有人捧著雨水往身边奄奄一息的老人、孩子嘴里送,之前为了半盆浑水大打出手的汉子,此刻並肩站在雨里,肩膀抵著肩膀,任由雨水冲刷著满身的泥污与戾气,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

桅杆上的海鸥被雨打湿了翅膀,振翅飞到崖壁的避风处,歪头看著底下的人间。它看著男人们冒著暴雨,在崖脚挖开一个个蓄水池,用船板、帆布拦住顺著山涧流下来的淡水;看著女人们抱著孩子,在雨里洗著积攒了数月的脏污,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看著船舱里走出来的九旗旗主,站在雨里,看著满湾的雨水,紧绷了数月的脸,终於鬆了一丝。

可这场雨,只能解得了渴,解不了死局。

雨停之后,湾里的淡水够全寨人用上三个月,可粮仓依旧空空如也,渔网依旧破得补不上,战船的船板依旧在漏水,仅剩的火药早已在暴雨里受潮结块,连鸟枪都打不响。滩涂上的鱼虾、贝类早在数月前就被挖得乾乾净净,没有新的麻线、铅坠,织不了新渔网,就算守著大海,也捞不上来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没有桐油、木料,补不好漏水的战船,別说和清军水师对抗,连出湾都难;仅存的火药、铁弹,就算有几百艘船,也只是海上的活靶子。

更重要的是,这座连舟为寨、棚屋连片的海上城寨里,挤著九旗联盟合计三万两千余口人,光是每日要消耗的口粮,便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省著吃,粮仓里仅剩的存粮,也撑不过两个月。

艟艚大船的船舱里,刚刚压下去的爭吵,再次冒了头。主降的旗主拍著桌子,说“就算有水,没粮没火药,撑不过两个月,不如趁早降了,还能留条命”;主战的汉子红著眼,骂他贪生怕死,说“就算饿死,也不能降了清廷,丟了祖宗的脸”。两拨人再次剑拔弩张,手都按在了腰间的腰刀上,刚刚被雨水稳住的人心,转眼又要崩裂。

唯有主位上的郑一,始终一言不发。他指尖摩挲著怀里那封被海水泡得发皱的密信,那是西山朝使者三个月前送来的盟约,信上的字早已烂熟於心:助西山朝袭扰阮福映海上粮道,事成,酬十万石粮、三百桶火药、五十艘战船。此前他不屑於寄人篱下,可如今,这封皱巴巴的信,是整个联盟唯一的生路。

海鸥顺著风,掠过珠江口的海面,往西北方飞去,越过层层关卡,落在了广州城总督衙门的屋脊上。它隔著窗欞,看著里面身著常服的两广总督庄应龙,正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染著海风潮气的塘报。身旁的广东布政使百龄,手持簿册,低声匯报著沿海保甲的巡查情况,语气沉稳。

庄应龙捏著赤沥湾暴雨的塘报,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冷笑一声,指节叩著案面,对著眾人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一场雨而已,只能让他们多活些时日,改不了必死的局。传令下去,水师提督孙全谋,严守虎门、崖门、黄茅海各海口水道,封锁线只收不放,巡哨船昼夜轮值,绝不许一船一人、一粒粮、一寸铁流入赤沥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海图,指尖落在赤沥湾的位置,一字一顿道清了核心方略:“本督与百藩台早已议定,赤沥湾如今有贼船近六百艘,贼眾三万余人,连舟为寨、据险而守,若是强行总攻,我水师必然死伤惨重,就算荡平了贼巢,也是惨胜,得不偿失。故而定下以围代攻、以禁绝粮草的方略,不急於一时开战,只需把这铁桶围得密不透风,断了他们所有接济,他们要么自相残杀,要么开门归降,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堂下眾將闻言纷纷頷首,无人再提贸然总攻之事。谁都清楚,赤沥湾內海盗船多人眾,又占著海岛天险,硬攻就是拿水师弟兄的性命填坑,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百龄躬身领命,隨即补充道:“属下已令各州县再次核对保甲册籍,十户一甲,连坐互保,沿海渔户、盐户、船户逐一造册,但凡有私通接济海盗者,户主、甲长、保长一体治罪,绝不给海盗留半分活路。”

檐角的海鸥抖了抖翅膀上的雨水,叫了一声,振翅再次飞向南方的海面。它知道,这片海的平静,撑不了多久了。

二、梟雄摊牌,以家为质

三天后,赤沥湾的积水渐渐退去,蓄水池里蓄满了清水,湾里的气息终於少了几分腐臭,多了几分活气。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粮仓见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艟艚大船的船舱门紧闭,九旗旗主悉数到场,没有爭吵,没有喧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郑一坐在主位上,终於开了口,他把那封西山朝的密信扔在桌上,让眾人依次传看,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却把两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一条路,困在这赤沥湾里,等粮食吃完,三万多口人互相残杀,最后要么饿死,要么等清军耗光我们的锐气,再一举围歼,全寨上下,老幼妇孺,无一倖免。

第二条路,我亲自带队,选最快的船、最精锐的弟兄,远赴安南,帮西山朝打阮福映,换粮食、换火药、换战船回来,救全寨人的命。”

话音落下,船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大当家!不行啊!清军把海口堵得水泄不通,你怎么衝出去?”

“要是你走了,清军趁机施压招降,各旗人心浮动,我们怎么办?”

“湾里还有几万弟兄、家眷,你带著主力走了,要是清军趁机来攻,我们守不住啊!”

质疑声、反对声、担忧声,此起彼伏,主降的旗主低著头,一言不发,主战的汉子们皱著眉,满脸顾虑。他们信郑一的本事,可也怕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把仅剩的生路彻底断送。

郑一没有反驳,只是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腰刀,“哐当”一声,劈在了桌角,硬木桌角应声落地。他环视著眾人,目光锐利如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郑一纵横南海二十年,从来没丟下过兄弟,更没丟下过家眷。此去安南,我夫人、我老娘、我孩子,全留在赤沥湾,全寨三万多老弱妇孺,也全留在这里。我只带20艘大型快蟹船、10艘扒龙船,合计30艘船,2400名精锐,多一个人,多一粒粮,都不带。湾里剩下的500多艘战船、近三万弟兄家眷,全交给阿娣和各位旗主镇守,清军就算想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牙口,啃不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我以全家老小的性命起誓,最多三个月,我必然带著粮食、火药回来。若我逾期不归,若我失约,各旗主可自行决断,降也好,战也好,我郑一无半句怨言,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满舱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郑一会把自己的全家老小,全押在这里,更没想到,他只带三千不到的精锐突围,把九成以上的战船、部眾全留在了湾里——这不是孤注一掷的跑路,是拿自己的性命,给全寨人换一条生路。

郑一嫂坐在侧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在郑一话音落下时,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她是郑一的妻子,更是红旗帮的二当家,她知道,这是联盟唯一的生路,也清楚,湾里五百多艘战船、近三万部眾,足以镇住场面,清军绝不敢贸然来攻。

最先应声的是张保仔,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声音洪亮,震得船舱嗡嗡作响:“我张保仔,跟著大当家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不把粮食、军火换回来,我绝不回赤沥湾!”

紧接著,红旗帮的老弟兄们纷纷跪地,齐声应和,声震舱外。原本犹豫的各旗主,看著郑一坚定的眼神,看著跪地的弟兄们,终於纷纷点头,握紧了拳头。他们没有別的路可选了,郑一赌上了全家性命,留下了足够镇守湾寨的主力,他们只能信这一次,赌这一次。

桅杆上的海鸥,歪头看著舱门里一个个躬身行礼的身影,看著郑一弯腰,扶起跪地的弟兄们,看著他和郑一嫂对视一眼,没有半句情话,却把所有的託付与承诺,都藏在了眼神里。

深夜,船舱里只剩郑一夫妇二人。郑一摸著妻子的头髮,声音放得极柔,却带著藏不住的沉重:“阿娣,我走之后,全寨上下,就交给你了。庄应龙肯定会趁机派人来招降,也会用各种法子分化各旗,你一定要稳住人心,守住赤沥湾,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补充了一句,像是交代后事:“安南海域每年八月颱风最盛,我爹就是二十年前死在巴士海峡的颱风里。若我回不来,联盟就交给你,降与战,你说了算,不用顾念我。”

郑一嫂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眼里没有半分泪,只有坚定:“我等你回来。你不回,赤沥湾的门,永远不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海面的浪涛声,轻轻拍打著船身,像是无声的誓言。为了这次突围,他们早已暗中筹谋:郑一提前半月,就逐步把精锐水手向选定的快蟹船集中,同时让老弱船工每日照旧在湾內修船、叫骂,甚至刻意製造小规模械斗,让清军瞭望台习以为常,只当赤沥湾依旧是那副混乱涣散的样子,绝不会想到他会带著精锐突围。就连返程的路线,二人也早已商定,不走虎门正面水道,专挑黄茅海的偏僻暗礁水道,借潮雾潜入,绝不给清军拦截的机会。

三、大雾锁海,暗夜突围

暴雨过后的珠江口,迎来了连续三天的平流大雾。

凌晨时分,整个海面被乳白色的浓雾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对面的船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影子。虎门水师的战船,全都缩在港口里,不敢贸然出海——这种天气出海,要么触礁,要么撞船,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更別说守住封锁线。清军哨船只能在港口附近来回游弋,胡乱放几声空炮,壮壮声势,根本不敢往赤沥湾方向靠近半步。

崖壁巢里的海鸥,缩著身子,不敢振翅。海鸟最怕这种大雾,辨不清方向,找不到落脚点,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巢里,竖著耳朵,听著雾里的动静。

它听见了,湾里传来了细碎却整齐的划桨声,没有號角,没有號令,只有木桨入水的轻响,一声接著一声,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了千百遍。

20艘大型快蟹船、10艘扒龙船,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缆绳,顺著退潮的水流,缓缓驶出了赤沥湾。每艘快蟹船两侧各设30支桨,60名桨手同时入水、同时划出,再配上40名作战精锐,整整100人一船,船身稳、速度快,没有半分杂音,像游鱼一样,在浓雾里悄无声息地穿行。郑一站在领头船的船头,手里握著罗盘,眼神锐利,死死盯著前方浓雾里的航道,他在这片海跑了二十年,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水道。

船队顺著崖门水道的缝隙,一点点往南挪。途中,他们迎面遇上了清军的巡哨船,听见了哨船上兵丁的说话声,甚至听见了对方扯著嗓子喊“什么动静?”,郑一抬手,所有人同时停桨,船身顺著水流,静静漂在雾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清军哨船在雾里转了两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放了几炮,骂骂咧咧地掉头回了港口。

可就在船队重新划桨加速的瞬间,领头船的船尾,意外剐蹭到了水下的暗礁,船身猛地一震,船尾的护板被刮掉了半片,带著红旗帮火漆印记的船板、一支断裂的船桨,瞬间落入了水中,顺著洋流漂向了虎门方向。郑一皱了皱眉,却不敢停留,只低声下令加速,30艘船同时发力,像箭一样,衝出了清军的核心封锁线,驶入了外海的茫茫浓雾里。

天亮时分,大雾渐渐散去,朝阳从海面升起,染红了半边天。

崖壁上的海鸥振翅飞起,掠过赤沥湾的海面,它看见,湾里的快蟹船,少了20艘,扒龙船少了10艘,可剩下的五百多艘战船,依旧整整齐齐泊在湾內,寨门口的戒备丝毫未减。而远处的虎门港口,已经乱了起来。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虎门横档岛的瞭望台。守台兵丁举著千里镜,看著赤沥湾的方向,满脸错愕——往日里,这个时辰,赤沥湾里早已吵吵嚷嚷,甚至会有零星的火銃声,可今日,湾里虽有戒备,却异常规整,与往日的混乱涣散判若两地,湾口巡弋的哨船,也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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