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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我坐在轮椅上,手腕和脚腕被束缚带紧紧绑住,像是被押送的囚犯。
护士推着我穿过一道道自动门,去往CT室。
挣扎的力气早就耗尽了,我靠在轮椅上,瞥向自己消瘦的手腕,上面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血常规、增强CT、骨扫描、胃镜活检,全部重做一遍。”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边语嫣穿着米色风衣站在走廊逆光处。
她正对医生交谈,“用最好的仪器,已经和你们院长联系过了。”
医生点头哈腰,边语嫣略过他,走向我。
她在我轮椅前蹲下,风衣下摆垂落在地面上,眼睛盯着我,“学校那边给你办好了手续,休学一年。”
“另外,宋家长女宋穆青,是你继姐吧?”
边语嫣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前段时间犯病回港城治疗了,听说病得不轻。”
边语嫣凑近了些,“所以,别想着她能来帮你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几天来第一次,我感到血液重新涌向心脏。
边语嫣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似乎很受用这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再次具有活人的情绪。
“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边语嫣伸手,手指抚上我的手腕,“别担心,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活得足够久。”
CT室的灯亮起,她缓缓站起身,护士推动着我的轮椅准备离开。
“边语嫣”,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到底是谁在恐惧我的死亡?”
我侧过头,余光里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走廊中央,手指在身侧攥紧,风衣腰带被穿堂风吹了起来。
远处传来推药车的轱辘声,她的肩膀颤了一下,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
“边小姐,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医生的声音打破空滞。
那道背影倏然挺直,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淡然交谈着。
检查结束,边语嫣在我左侧,电梯门映出我们变形的倒影。
她歪头看向我,嘴角噙着笑,“想去玩玩吗?毕竟以后可没机会了。”
负一层的停车场灌上来阴冷的风,我将视线落在别处不再看她。
边语嫣强硬地扳过我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焦躁,“你要怎样才能说话?”
我依旧保持沉默,她也不再强求,扯过我的手腕就往车上带。
我任由她拽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与外界隔绝。
车内弥漫着真皮座椅和边语嫣香水混合的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引擎启动,边语嫣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她突然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偏头看向窗外,心里冷笑一声。
车拐进了市中心的街道,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我认得这个地方,本市最奢靡的夜色酒吧。
车直接横在正门口,穿制服的泊车侍者小跑过来,接过钥匙。
酒吧经理早已候在鎏金大门前,垂眼恭敬鞠躬,“边小姐,包厢已经按您的要求布置好了。”
电梯无声上升,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高档香薰在封闭空间里发酵。
“放松点,今晚都是熟人。”
电梯门无声滑开,霎时间,璀璨的灯光倾泻而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香槟塔如金字塔般巍然耸立,与空气中弥漫的馥郁香水味交织成令人微醺的奢靡气息。
几张熟悉的面孔从觥筹交错间转来,我依稀记得她们,当年参与霸凌我的,边语嫣的朋友们。
一个穿鳄鱼纹短皮裙的女人扯开怀里缠绵的另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俯身掐灭香烟,调笑着看向边语嫣,“主角,终于来了~”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这不是……”她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边语嫣,“语嫣,还真是长情啊。”
边语嫣拉过我的手腕指尖轻轻点了点,像是安抚。
“今晚游戏规则变了。”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当年对陈言做的事,对我做一遍。”
我的呼吸停滞了,包厢也陷入诡异的寂静。
“听不懂人话?”边语嫣弯起眼睫,脸颊凹陷出浅浅的酒窝。
话音刚落,边语嫣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头顶浇下,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昂贵的真丝衬衫上洇开大片水渍。
“就像这样”她笑得灿烂,将空酒杯摔在地上,继续开口“做得好,有奖励。”
“语嫣,你这是干什么呀?”靠在沙发上的女人慵懒抬眼,指尖夹着细长的烟身,眼神却黏在边语嫣湿透的衬衫上。
包厢里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杂的暧昧气息,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其他女人看向边语嫣时,眼眸同样里有跃跃欲试的焦灼和兴奋。
边语嫣恍若未闻,她只是轻轻将湿发拢在耳后,看向我时瞳孔在收缩,“陈言,你想看她们怎么对我吗?”
我望着狼狈的她,碎裂的酒杯,泼洒的酒液,我终于抑制不住,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中,笑了一声。
这不是赎罪,这是另一种更扭曲的控制,她不是在道歉,而是在逼我记住,记住她现在为我牺牲的一切。
恶不恶心?
“好了,边语嫣”,我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微道,“闹够了吗?”
近到能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酒味,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残翅振飞的蝶。
“你以为这样演上一场苦肉戏……”我的指尖抚过她脸颊上,将她贴在脸上的发丝归拢在耳后,“我就会原谅你?”
边语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够是吗?”她突然松开我的手去摸地上的玻璃碎片,“那这样呢?”
碎片划破她掌心时,音乐也停了,包厢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我看着鲜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
我看着她疯狂又虔诚的眼神,只觉得悲哀。但作为医者的本能,又让我无法忽视她滴血的伤口。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还有我从医院带的换新纱布。
“忍着”,我抓住她颤抖的手腕,将桌边一杯酒倒在伤口上,进行简单的消毒。
她轻轻“嘶”了一声,酒精直接接触伤口的疼痛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是因为报复心理。
“陈言,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她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我用力系紧纱布,看着她因疼痛而泛白的脸,“这和在乎没关系。”
“就算是一条狗受伤了,我也会这么做。”
话落,我推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脚刚踏出酒吧大门,四个保镖就无声地围了上来。
“陈小姐,边总吩咐送您回去。”
说是护送,实则押解。
他们把我塞进那辆熟悉的黑车时,动作看似恭敬,实则不容反抗。
车驶向郊区的私人医院,夜色中,欧式的建筑尖顶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门口的喷泉在月色中运转。
“您的病房已经准备好了”,为首的保镖替我拉开车门,语气恭敬得像在对待一位贵客。
他们把我带到了顶层的那间病房,“边总说您需要好好休息”
保镖们离开后,病房陷入死寂,我直起身走向窗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框被焊死了,只在角落留下几个细小的通气孔。
突然,玻璃上倒映出病房门,我猛地转身,看见边语嫣斜倚在门框上,她手上的伤口已经专业处理过了。
“别费力气了”,边语嫣走了过来,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就不能安心治病吗?”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奈。
“边语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我看向她,嘲讽道“当初不是你想让我死的吗?”
边语嫣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缓缓抬起眼,“你不活着……怎么恨我?”
我看向她,淡淡开口,“所以,你是想赎罪吗?”
缄默在空气中漫延,终于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打破僵持。
“是啊。”
边语嫣上前几步,把我困在她与窗户之间,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潮湿。
病号服被解开滑落在地,无声地堆迭在脚边,月光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刻下道道银痕。
边语嫣抬手轻轻覆盖上,“疼吗?”我没有回答,视线越过她,凝视着桌台上那支插在玻璃瓶里的百合花。
她缓缓跪下来,发丝垂落在洁白的百合花瓣上,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濒死的花。
月光从她低垂的睫毛间漏下,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边语嫣轻轻含住那朵颤抖的花蕊,唇齿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她仰起脸,舌尖卷着花瓣的露珠,“连它都在哭。”
我遏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神色恍惚地望着她,而她回望我,眼底翻涌着痴狂的执念。
她的指尖抚过花瓣边缘,贪恋地陷了进去,搅动着,再次抽出时,勾出银丝,残破的百合终于跌落在地。
半梦半醒间,她靠在我滚烫的身体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湿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颈窝,烫得惊人。
“对不起。”
“……”
今晚的月光很亮,到底是如她的真心般赤诚,还是如鳄鱼的眼泪般虚伪。
雨滴开始敲打书房的玻璃,问遥就知道逃不过今晚这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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