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火马惊雷,亲斩刘崇(1/2)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二刻。
巴公原上的死寂,被一声声火马嘶彻底撕裂。
这些火马身上都裹著浸油麻布,却並未引火,麻布只为挡箭避刀,真正驱策它们狂奔的,是尾椎之上那一点钻心刺骨的火痛。
马尾早跟浸油的麻绳拧编在一块儿,火一点著,就顺著毛梢一路烧到皮肉,烫得钻心,催著它们只能拼命往前奔。
每一匹马身后,都用长绳拖著一捆乾柴,柴草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远远望去,便如一条自南向北奔腾而来的火龙。
黑风一马当先。这匹毛色黑灰的骡马算不上神骏,却是整个火马阵中性子最烈、跑得最稳的一头。
它拖著一捆柴草,马尾火光窜起,痛嘶响彻原野,四蹄翻飞,如一支离弦之箭,直直撞向北汉大阵。
南风正劲,顺著马奔的方向一吹,火势更烈,烟更浓。
它身后,近千匹火马紧隨而上。
马蹄踏碎大地,浓烟遮蔽天光,火焰在马尾之上疯狂跳跃,將整片原野都映得一片通红。
陈三站在阵前,死死盯著那匹黑风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几乎在火马启动的同一剎那,柴荣抬臂一挥。
“放!”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四台新式配重式投石机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弹被麻绳网兜包裹著,猛然甩向天空,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如苍龙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弹在空中散开,夹杂著大小不一的石块与土块,呼啸著砸向北汉中军前排,將那一道道严整的长矛阵砸得扭曲变形,断矛残盾飞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遮蔽天光。
张永德站在柴荣身侧,被那一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好一声龙吟!此砲声威,竟至如斯!”
柴荣望著石弹划破长空,落入北汉阵中,砸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面色沉静如水,只淡淡开口。
“砲声如龙吟,往后便叫它龙啸砲。”
话音未落,第二轮装填已然开始。
配重投石机笨重如山,每一次发射都需数十人合力推动,短时间內十四台龙啸砲已是极限发力,士卒们喊著號子拼命装填,动作虽乱,堪堪在火马衝到阵前之际,凑出了这第二轮轰射。
石弹呼啸而去,目標直指北汉中军前排。
火马衝锋不过数十息。
黑风四蹄翻飞,最先衝到北汉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斜指天空的长矛,矛锋冰冷,映著天光,泛著噬人寒芒。
前排北汉士卒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死撑,將全身力气都压在长矛之上,试图將这匹疯一般的火马挡在阵外。
黑风不闪不避,一头撞了上去。
三根长矛同时刺入它的前胸,血箭喷涌而出,溅在乾燥的黄土之上。
可这匹烈马去势不减,借著狂奔之势,硬生生將前排两名士卒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它冲入阵中,浑身浴血,马尾火光依旧熊熊燃烧,所过之处,北汉士兵慌忙躲闪,唯恐被火焰燎到,被马蹄踏中。
近千匹火马紧隨而至,场面惨烈至极。
有在半路便被乱箭射倒,挣扎数息,便被身后奔马踏成肉泥的;
有些撞上长矛阵,当场被捅穿身躯,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身后柴草依旧燃烧,將后半身烤得焦黑;
还有的衝破层层阻拦,在敌阵之中横衝直撞,马尾烧焦,臀部烫伤,却依旧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惨状。
火马悲嘶不止,士卒惨叫连连,骨骼碎裂之声混杂著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尘土飞扬,血肉模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一千匹火马,冲入北汉阵中时,已折损近半。
能真正冲透敌阵、奔至远方的,不过二三十匹。
它们跑出数百步,力竭倒地,浑身冒烟,尾巴早已烧得乾乾净净,臀部皮肉焦糊,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再无动静。
在这次衝锋之中,没有一匹火马能够活下来。
它们以一身血肉,换北汉大阵一片混乱。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火海狼烟,望著一匹匹战马义无反顾冲入敌阵,望著史彦超率领前锋,紧隨火马之后,挥军猛扑,与北汉士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不再是巴公原一处廝杀。
而是千年岁月,轰然撞入眼帘,一股脑砸进心神,如潮水般涌到眼前。
是汴京残破、靖康北狩的恨。
是中原未復、风波亭上的憾。
是崖山怒涛、十万同沉的痛。
是铁蹄踏遍中原、衣冠南渡的悲。
是台儿庄头、血肉筑城的不屈。
是长津湖畔冰雪里,至死仍保持衝锋姿態的脊樑。
一桩桩,一幕幕,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故事里遥远的传说,
是扎进骨头里、刻进魂魄中的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来的过客,是屏幕前的看客,是只想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的局外人。
他怕打仗,怕流血,怕死亡,更怕自己这借来的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可在这一瞬,如天雷炸顶,神魂震颤。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观眾,已是局中人。
怕吗?
怕。
谁不怕死,谁不想平平安安,苟全性命。
可更怕的是——眼前这一战若输,中原大地再乱百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些千年遗憾、百年屈辱,会一遍又一遍,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英雄饮恨,志士沉冤,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那些先烈未酬之志,那些英魂未瞑之目,都將成空。
他看著眼前浴血死战的將士,看著一匹匹战马焚躯赴死,看著史彦超浴血拼杀,身中数创依旧死战不退,忽然懂了。
懂了原本的柴荣为何要亲自衝锋,为何要以举国之兵,孤注一掷。
懂了这乱世之中,不进则死,不战则亡。
现代的魂,五代的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不屈之气,
在这一刻,水乳交融,生死与共。
怕又如何,退又如何。
他已是大周皇帝,已是中原之主。
这一仗,不是为了苟活。
这一次,是要把往后千年的遗憾,全都堵在今天。
柴荣缓缓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与悍勇。
“曹彬。”
“末將在。”
“你守左翼,盯紧契丹。但凡有半分异动,龙啸砲与万支火箭一齐轰出,直接砸烂他们!”
“末將遵令!”
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眾將领。
眾將甲冑鲜明,齐齐躬身待命。
柴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向拱、潘美!”
六人同时上前一步,甲叶鏗鏘,单膝跪地:“末將在!”
“汝等,怕否?”
六人齐声怒吼,声如惊雷:“末將不怕!”
柴荣目光一沉,再度开口,声音陡然拔高。
“眾將听著!”
“今日之战,不胜则死,不战则亡。
北汉刘崇,勾结契丹,覬覦中原,祸乱苍生。
朕以一身,担天下之重;
尔等以一腔热血,护社稷安危。”
他抬剑指天,声震四野:
“眾將可愿为朕前驱,与朕共破此贼?”
张永德、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六人同时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末將万死不辞!”
柴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朕亲领亲军冲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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