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失殞的旧宴(2/2)
就像沙漏中的沙,看得见,却抓不住。
就连他最忠心的卫士,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名字他能一一叫出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掺杂了越来越多复杂的东西。
他不需要偷听,就能感受到那瀰漫在沉默行军队列中的、无形的低语。
他们在怀疑,怀疑他们的陛下是否真的知道方向,怀疑这趟远征是否还有意义,甚至……怀疑他某一天会突然栽倒在地,像那匹被宰杀的马一样,长眠不起,被黄沙掩埋。
可笑的猜想。
阿赫里图已经不再转头去看身后。因为那里只剩脆弱的疑虑和无谓的胆怯,他们不值得他注视。
他必然会活下去,就像他挺过了至今为止的每一场战爭,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绝境。
他必將会活下去,直至世界的尽头——或者,直至他走到世界的尽头,亲手触摸到那通天之塔的基石。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某天正午,烈日灼烧著一切。
阿赫里图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止步。”
队伍停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吧。”他的声音在热浪中有些飘忽,“我允许你们暂时懈怠。”
他独自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那是一片古老废墟的残垣断壁,不知是哪个早已湮灭的文明所留。
他靠在半堵倒塌的、刻满风蚀痕跡的墙壁上,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刻痕。
废墟里的文字他从未见过,扭曲、怪异,与他征途中见过的每一个民族的语言也都不同,甚至与他记忆中任何典籍的记载都无相似之处。
它们沉默地躺在石头上,仿佛在嘲笑著所有试图解读的后来者。
阿赫里图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疲惫的冷笑。
“算了,无关紧要。”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日后迟早也会征服他们的土地,让他们的子孙,用我的语言来记述这一切。”
他闭上眼,似乎想小憩片刻,但脑海中纷乱的影像让他无法安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离他最近的、那个一直默默跟隨的副官听见:
“法尔哈德。”
没有回应。
阿赫里图继续说著,语气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追忆: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在征服帕提亚之后,在庆功宴上……我说,我將与你们一同分享光荣,一同分享梦想……直至时间的沙海將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温柔掩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一个熟悉的、粗豪而忠诚的应和声。
依旧只有风声。
阿赫里图睁开眼,侧过头。
他的副官法尔哈德,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著他,望著远方的沙丘,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再次启程吧,我最忠诚的法尔哈德。”阿赫里图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命令口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请求的意味,“为我披上鎧甲。我们的脚步还不能在此停下。”
法尔哈德並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尊沙化的雕塑。
阿赫里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提高了声音,带著明確的指向:“法尔哈德?”
他等待了几息,然后,用一种混合著宽容与王者威严的语调说道:
“若你不想继续伴我前行,那也无妨。我允许你折返归乡。”
他顿了顿,仿佛在赋予一项莫大的恩典,“继续前进是王者的责任,而作为我的臣民,你的责任是將我的功绩传承於世,告诉后人,他们的王曾走到何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宣告命运般的肃穆:“回去吧……法尔哈德。无论是生前,抑或是死后,你將永远承蒙我的恩典。”
恍惚之中,阿赫里图似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那么微弱,那么飘渺,分不清是来自风,来自沙,还是来自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沉默的背影。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早已消散的幽灵:
“法尔哈德……”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沙尘。
那副鎧甲曾经光鲜亮丽,如今已黯淡破损,但依旧沉重地箍在他的身躯上。
没有人来为他整理披风,没有人递上水囊。他独自走向自己的坐骑,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带著一种孤绝的力度。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也没有再看那个名为“法尔哈德”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副官。
他目视前方,那片在热浪中跳动、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空无一物的金黄。
无名的暴君,握紧韁绳,催动疲惫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