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临敌(四)(2/2)
梁师成在一旁不住地提醒:“韩將军,慢些吃,慢些吃,莫要在官家面前失了礼数。”
赵桓看著韩世忠吃饭的模样,也歪了歪嘴。
別人不知道你韩世忠,朕还能不知道吗?
韩世忠吃得正香,赵桓迎面坐了过来,笑道:“朕前些日翻看了父皇朝中的军功册,听说方腊当年是被你所擒,却被辛兴宗抢了功劳,朕可重新將功劳加在你头上。”
“唉,官家,莫提那个小婢养的辛兴宗,俺那时不过是一低级军官,也不敢独占功劳,不然其他营的人还不得把俺韩世忠给剁成臊子做包子!俺能混到今日,全靠识趣,金人来了俺就拼死砍杀,上级武官让俺做啥俺便做啥,不然俺韩世忠哪能有今天得赐御宴的殊荣。”
梁师成听得难受,这是个哪里冒出来的村夫,在官家面前敢如此说话!
“韩世忠!休得无礼!”梁师成吼道。
赵桓笑著摇摇头,示意梁师成不用阻拦,果然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军痞,这种做派倒是討喜得很。
韩世忠喝了口肉汤,又抓了只烧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著:“官家,你不用俺跟卖关子,想让俺干啥直接下旨便是,俺一不是金人派来的细作,二不是手握重兵的节帅,全凭官家吩咐。”
赵桓见韩世忠直接,便也说道:“何灌正在西北水门与金人交战,那里若是丟了,金人便可乘河而下直达內城,城內良將皆有差遣,朕欲带八千后军亲往援助,正巧韩统制来了,此事,你可愿意?”
韩世忠抹了抹嘴,跟隨何灌守城的人中,有不少他自己的人马,赵桓此言正合他意,但他依然端著架子不放,回道:
“官家,可別说笑了,俺不过是一小小的统制,若是官家想让俺援助何步帅,胡乱找个人传旨便可,俺哪敢抗命?除此之外,官家定有別的事。”
“韩统制,朕说太祖皇帝给朕託了个梦,让朕寻一个名叫韩世忠的军官,他日定能助朕击退金人,威震华夏,收復燕云,韩统制可信?”
这老军痞根本没入赵桓的套,什么请功,什么託梦,说到底还是城中无人可用,他韩世忠又是城內唯一一个与金人正面交过战並且成功突围的军官,所以官家才会指名道姓的让他过来。
可官家亲召,又给他兵马,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走一步看一步,如今局势不明,他韩世忠三十多岁的人了,也得展露些头角让官家看看,总让手下人跟著自己受那些军头的气也不是常事。
韩世忠停下了嘴,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懂了,官家,你下道手詔,派个人隨俺去调遣后军,俺这就去西北水门。”
赵桓从殿上拿起一把宝剑,握著韩世忠的手,道:“韩统制不懂,
崇寧四年,你陷阵斩杀敌將,掷首城外,大败夏军。
蒿平岭之战,你率精锐鏖战,跃马斩杀敌国駙马。
藏底河之战,数次斩將夺旗,军功又被刘延庆夺去,但你之勇武早已传入朝中。
杭州北关堰破敌,王渊赞你是“万人敌”。
朕知道,韩统制心里肯定想著定是朝中无人可用,朕在无奈之下才派你领兵,御膳也好,託梦也罢,不过是让你韩统制效忠的藉口,可朕知道,这天下没了朕,百姓依然照旧生活,若没了韩统制,不知多少生民会在金人的铁骑下悲嚎,这是神宗皇帝当年寻找名匠打造的宝剑,朕今日特赏赐给你,愿韩统制为朕御敌!”
赵桓一口气说完,韩世忠怔怔的看著赵桓,自己这么多年的履歷,这位官家张口就来,当年刘邦对韩信,也不见得如此吧?
他內心微微漾起一阵波澜,自己不过是个泥腿子当兵的,当年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了多拿些酒肉犒赏,跟手底下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痛快吃喝一番,虽然品级低微,但他过得自在瀟洒。
这把剑是接也不接?
他咬了咬牙,就算不为自己著想,也得为营中弟兄们著想。
良久,韩世忠终於接过剑,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做派,单膝跪地,郑重道:“臣韩世忠领旨!”
三个时辰后,何灌背城迎敌,身上负伤无数,浑身是血。
一位统制官劝道:“步帅,金人至少有一万余眾,看样子他们是下定决心吃下这座西水门,守城士兵被牵制在其他城门,我们应当先行撤退,待援兵来到再与之合击敌军。”
何灌面目坚定,斥道:“我们都是罪该万死的人,本就深负圣恩,如今你还想再逃,效仿那太监梁方平吗?”
又是一阵激战,金兵后方,扎支回正在高处观战,得意对身边的副將道:
“宋人也不过逞一时之能,西水门攻不下,那是因为我军先头部队人数太少,今日我率九千人突袭,这水门纵然固若金汤,我也要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一位副將道:“万户大人,城下这支部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虽然军备寒酸,可士气高昂,不如派两队弓弩手,直接灭了他们。”
扎支回哈哈大笑道:“我正有此意,传令,步兵撤回,上弓弩手!”
金人弓弩手快速进发,何灌的四千多人存活已不过半。
见到弓弩手到来,何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下令道:“娘的,直接压过去,跟他们拼了!”
所有士兵几乎都杀红了眼,也都抱著必死的决心,何灌令下,所有人都冲向金人的弓弩手。
就在此时,城门之上突然鼓声阵阵,黄色的龙旗与仪仗纷纷立在城门上,赵桓突然出现在了西水门城楼上。
扎支回远远看见,顿时红了眼,指著赵桓的仪仗,激动地手都要抖了起来,他对部下说道:
“我部即將立下不世大功!所有人听令,全力猛攻水闸门,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宋国皇帝!”
赵桓看著全面扑压而来的金兵,让人喊话,令何灌不要抵抗太紧。
何灌听闻官家圣驾亲至,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身著朱红色龙袍的赵桓,奋力嘶吼:
“罪臣何灌无顏再见官家!”
说罢,便只身衝进金人之中,奋力砍杀数人后,渐渐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金兵群中。
赵桓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角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