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裂痕破土,风雨將至(2/2)
陈诲留著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到没用的时候,就是弃子。而他写给吴越的那封信,已经让陈诲起了杀心——那封信被烧了,但烧掉的是纸,烧不掉的是陈诲心里的猜忌。
门外脚步声响,急促而轻。
暨彦雄霍然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区彦章。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
“暨將军,咱们……咱们被围了。”
暨彦雄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区彦章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草屋外面,至少多了十几个人。不是盯梢,是围住。我出去解手,他们拦著不让走远。暨將军,陈诲这是要动手了!”
暨彦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下,確实多了不少身影,影影绰绰地散落在草屋四周。有人靠著树,有人蹲在岩石后,手里的兵器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他回到桌边,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包里是几块乾粮、一把匕首,还有一封——那封从杭州来的信。信已被陈诲烧了,这是他凭记忆重抄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吴越记得你。安心等待。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自己当初写密信时的那句话:“求大王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还等著他。
他转身看向区彦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区彦章,你说过,死都不怕。”
区彦章咬牙:“是。我本就是该死的人——败军之將,逃到漳州,苟活至今。暨將军,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那好。”暨彦雄沉声道,“明晚,咱们走。”
“怎么走?”
暨彦雄指著窗外西北方向:“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往海边。我在那里藏了一条船——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后路,现在看来,用上了。”
区彦章问:“陈诲的人围著,咱们怎么出去?”
暨彦雄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晚天黑之后,你点火烧掉这座草屋。火一起,他们必然衝过来救火。你就趁乱往东跑,把他们引开。”
区彦章脸色一变:“那你呢?”
“我往西,绕到他们背后,从那条小路下山。”暨彦雄盯著他,一字一顿,“记住,你跑的时候,动静越大越好,喊得越响越好。只要你把他们引开,我就有机会。”
区彦章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好。”
暨彦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念道:明日此时,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搏了。
窗外,月色渐沉,天快亮了。
杭州港,深夜。
陈璋站在船头,望著南方的海面。
月光洒在波涛上,碎成千万点银光。身后,二十艘战船静静停泊,桅杆如林,帆索整齐。水兵们已经睡下,只有值夜的士卒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轻而缓。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传令兵快步上前,呈上密令。
陈璋接过,借著月光细看。是钱元瓘的亲笔:“带船队再往南五十里,停在漳州外海,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王这是要把水搅浑。让南汉看看,让闽国看看,让漳州的陈诲也看看——吴越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这片海域。
他收起密令,沉声道:“传令下去,天亮拔锚,目標漳州外海。”
传令兵领命而去。
陈璋依旧站在船头,望著南方。那里,海天相接处隱隱有一线深蓝。他知道,那片海域的另一边,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即將驶入风暴的边缘。
潮州外海,南汉水师大营。
旗舰船头,主將梁克明站在夜色中,望著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漳州的方向。
身后,五十余艘战船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演练。三日之期已过两日,明日便是刘龑定下的“十日期限”最后一天。
副將快步上前稟报:“將军,区筹密使传来消息,闽国內部已有动静。王延钧下旨调太子回福州,太子那边似乎有异动,但尚未公开抗命。”
梁克明微微頷首:“知道了。”
副將迟疑道:“將军,咱们明日……”
梁克明抬手止住他,目光依旧望著北方。海风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若无变故,后日拔锚北上。”
副將领命而去。
梁克明依旧站在船头,望著北方。他知道,明日之后,这片海域將不再平静。
而他,即將成为风暴的中心。
杭州,文德殿。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钱元瓘依旧没有睡。案上又多了两份新的急报。
一份来自泉州:王继鹏已命林安暗中整顿兵马,藉口“加强海防巡逻”,实则將精锐兵力集中到城北营地。林仁翰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但已做好两手准备。
一份来自漳州外海:陈璋船队已抵达指定海域,按兵不动,等待指令。沿途未见南汉水师,但渔民称,潮州方向近日战船调动频繁。
钱元瓘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崔仁冀。
“派人送去给暨彦雄。告诉他,吴越的船,就在漳州外海。他若能逃到海边,便能看到我们的人。”
崔仁冀接过密令,迟疑道:“大王,暨彦雄那边被陈诲的人围著,这封信怎么送进去?”
钱元瓘淡淡一笑:“暨彦雄能在陈诲眼皮底下送出第一封信,就能收到第二封。他有他的办法。”
崔仁冀领命而去。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晨风涌入,带著江水的湿气和淡淡的咸腥。
远处,钱塘江口的战船灯火点点,那是吴越的船队,正在等待命令。更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將整片海域染成金红。
他轻轻按住窗沿,低声自语:
“裂痕已破土。风往哪个方向吹,就看今日了。”
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福州城中,李仁德捧著詔书,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泉州太子府,王继鹏独坐书房,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眼底一片沉沉的决然。
漳州山中,暨彦雄和区彦章对坐著,谁也没有说话,只等著夜幕再次降临。
潮州外海,南汉水师大营战鼓声响起,士兵们开始做最后的演练。
而漳州外海,陈璋站在船头,望著北方的海岸线。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著他的船。
四方的暗流,终於在这一刻,同时涌向同一个方向。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註定不会平静。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