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原津(1/2)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夏太医令,魏医官今日可隨车队左右。”
夏太医令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在和几位医官说话。一眼从嘈杂却有序的人群中捕捉到魏道安清瘦的身影,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指著身后的马车:“坐那辆吧。”
听见被安排的魏道安內心涌出一种找到组织的踏实,他爬上马车,发现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穿著深色袍服的医官,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他们看见魏道安上来,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或闭著眼睛打盹。
没有人说话。
魏道安找了个角落蜷缩下来,儘量不占地方。
周围铃鐺响起来,马车开始动了。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晃晃悠悠的车厢木板上。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车厢安静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魏道安把脸贴著车壁,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望无际的荒野,土黄色的路,土黄色的地,土黄色的天。偶尔看见几棵稀疏的树,叶子蔫蔫地耷拉著,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隨时会化掉。
车队很长,长得看不见头尾。前后都是黑压压的甲士,中间集簇前行的几十辆马车被夹在中间缓慢前行。黑色的旗帜在裹挟著黄土的风中摇摆,上面绣著的玄鸟图案时而展开,时而捲起,像一群挣扎的鸟。
魏道安盯著那些旗帜,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振长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诸侯。”
《过秦论》里的句子,在很多年前上高中的时候背过,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忽然想起来,可能早就忘记了。
这是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始皇帝的车队。这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后的巡游。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外科医生,就缩在这浩浩荡荡车队的角落里,挤在一辆马车上,和一群陌生的医官一起向著沙丘前进。
魏道安把贴在车壁的脸移开,靠回车厢,闭上眼睛。
车队走了多久,魏道安不知道。
只记得太阳越来越毒,车厢里越来越闷,那股混著汗臭、脚臭、草药味的空气越来越让人窒息。有人开始脱衣服,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仰头靠著车厢打鼾,鼾声如雷,抑扬顿挫,盖过车轮的咯噔声。
魏道安也想睡,但睡不著。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平原津,黄河,沙丘。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平原津是什么地方。那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秦始皇东巡的必经之路。他更知道,过了平原津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沙丘。
沙丘宫。
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秦始皇崩於沙丘平台。
他盯著车厢顶,默默算日子。
今天是哪一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始皇帝肯定活著,还在东巡的路上。他有机会看见那个只在书里读到过的伟大人物,还有机会亲歷那场改变歷史的权力交接现场。
可这个“机会”,他一点都不想要,他只想回家。
马车忽然停了。
车厢里的人都被晃了一下,七倒八歪。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马在嘶鸣,还有人在奔跑。
“怎么回事?”有人问。
没人回答。
车帘被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都下来,到渡口了。”
魏道安跟著其他人跳下马车。
阳光猛地砸下来,让人眼前发黑。他眯著眼,用手遮著光,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奔腾的黄河。
他见过黄河,在电视上,在照片里,在郑州的黄河大桥上。可记忆里的黄河和眼前的黄河不一样。眼前的黄河水,黄得发红,红得像掺了血。河面很宽,对岸似乎可望而不可即,只能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黑线。
整个翻滚的河面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咆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和泥沙气,打在脸上,又黏又重。
渡口边停著几十艘木船,很大,每艘都能装几十个人。船夫们在船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有人在牵马上船,有人在喊號子。號子声很大、很粗,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嗨哟!嗨哟!”
魏道安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船夫,看著这条奔涌向前、滔滔不绝的黄河。
他忽然想起妻子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去三门峡旅游。站在黄河边,妻子看著河水发呆。他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在想,古人看黄河,是不是和我们看到的一样?”
他说:“应该一样吧,黄河又不会变。”
她说:“那古人看到这汹涌的黄河水,会想些什么?”
他说:“不知道,可能会想千万不要决堤?”
现在他知道了。
两千年前的人,在想怎么活下去。
“魏医官!”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魏道安回头,是夏太医令。
夏老头眯著眼,也看著黄河。阳光把他的脸照得皱成一团,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进去的。
“第一次见黄河?”夏老头问。
魏道安点了点头。
“怕吗?”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夏老头问的是怕什么—怕水?怕渡河?还是怕別的什么?
夏老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夫第一次渡黄河,怕得要死,后来渡得多了,就不怕了。”他顿了顿:“人就是这样,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魏道安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老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那辆马车上的人,准备上船。”
说完,他转身走了。
魏道安站在原地,看著夏老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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