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火(1/2)
大景人信这个,人活一世,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一寸,还踩著不知多少双眼睛。
所以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奉香。
三柱线香,黄纸裹著,捏在指尖有粗糙的触感。
钟鸣站在祠堂门口,看著里头攒动的人头,等了一刻钟才挪到香案前。
案上香炉积著厚厚的灰,炉前掛著一幅画,纸是上好的宣纸,裱得也讲究,可上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没入道门的人,哪有祖师爷可拜?
可香还得烧。
钟鸣弯下腰,左手托右手,將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里头念著那套说辞:一柱敬天,求风调雨顺;一柱敬地,求五穀丰登;一柱敬祖师爷,求手艺精进。
其实他知道,这第三柱香,多半是白烧。
烟往哪儿飘,全看运气。
但书院里的老人都说:香火这东西,存著总比没有强。今日你敬一片空白,来日真得了祖师爷青眼,人家一翻旧帐——“哟,这小子虔诚,香火没断过”,他老人家一高兴,路子理顺了,一路蹬蹬蹬青云直上,今天剃头匠,明天当皇上。
钟鸣將香插进炉中。
三缕青烟裊裊升起。
左边那柱飘得直,右边那柱打著旋儿,中间那柱……
“嘶——”
烟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拽,笔直地扎进香灰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钟鸣眼皮一跳。
他盯著那处香灰看了三息,什么异状也没有,周围人还在排队,后头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咳嗽。
应该是眼花了。
晨钟响过三遍,越湘书院才算真正醒过来。
门外的雨下了整夜,雨水顺著屋檐滴滴答答落到青石板上,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书院中央,忽地,原本寂静的书院突然热闹起来,好似集市刚开市,一时间吆喝声、叫骂声不绝於耳。
一条青石板街並不长,左右不过百步,可这条街上的行当之多,令人瞋目结舌。
修脚的、剃头的、卖包子的、开当铺的、卖糖人的、跳大神的、唱大戏的、小道士、小沙弥、落魄书生,还有那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脸上擦著粉,或著红妆或穿旗袍,撩起衣裙靠在墙上准备上工。
“修脚——对君坐伺候——”
街口第一个摊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
他坐在矮凳上,面前摆著张特製的椅子,椅背上掛满各式刀具,隨著他吆喝的动作叮噹作响。
这叫“对君坐”,修脚匠的行头,客人往上一坐,便是“君”,他便得拿出十二分的恭敬,哪怕手里捏著的,是对方的臭脚。
钟鸣走过去,拱手:“师兄。”
年轻人抬眼,咧嘴一笑:“您老辛苦!”手已经伸向钟鸣的鞋袜。
这是书院的规矩,也是修行。
各行各业的学徒聚在这一条街上,你当我的客人,我做你的主顾。剃头匠得有人肯坐下来让他剃,唱戏的得有人愿意站住了听,连乞丐也得有人愿意往他碗里扔两个铜板,才算“练成了形”。
看似进了书院就是来吃苦来了,但好多人拿著钱都找不到门路。
进了书院也有讲究。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入了行之后想后悔可就晚了。
还有最近几十年西陆人和大景人做生意,从那边又传过来好几个行当,好几个祖师爷。
开工厂的、开火车的、修小汽车的,就这些,大景人见都没见过。
当然,西陆的玩意儿越湘书院暂时是没有的,那些西洋镜普通人毕竟难得一观,更別提学上一学。
钟鸣家境一般,钟家老父亲花了大价钱把钟鸣送进书院,心想一定要挑个好行当。
士农工商乃是上上之选。
吃斋念佛也不错。
若是三教都没捞上,选了九流,那就有点吃运气了。
运气好了能体面一些,运气不好只能当个乞丐。
可惜钟鸣揣著五百现大洋,能在书院里有个位置已经不错,更別提“挑选”。
当初进书院的时候,有钱有势者自然不必说,诸如钟鸣这样的无钱无势者就只能等著师傅挑选。
幸好钟鸣身条还行,声音出眾,被儺戏班子选上,也算免了在街上乞討的可能。
钟鸣由著那师兄摆弄自己的脚,刀锋在脚趾间游走,冰凉,精准。他看向街面。
眾生百相。
钟鸣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他脑海中的《百相丛谈》似乎微微一动,但並未翻开。
修完脚,他起身,挪到下一个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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