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聚餐与规划(1/2)
傍晚六点刚过,广州石牌村街口的潮记大排档就被一群穿著洗得发白工装的人占了大半位置。
塑料桌椅一摆开,晚风一吹,路边的榕树叶子沙沙作响。
炒菜的香气、啤酒的泡沫、人声的喧闹混在一起,是2005年城中村最鲜活、最滚烫的烟火气。
陈山河把那辆银灰色五菱小麵包稳稳停在路边,熄了火,刚一推开车门,就被围上来的员工一声声“陈哥”喊得心里发暖。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裤子是普通的休閒裤,头髮剪得乾净利落。
脸上没了往日跑市场时的紧绷,只剩沉稳的笑意。
跟在他身后的陈萍更是一身轻鬆,蓝布工装换了件乾净的碎花衬衫,头髮挽在脑后,眉眼间全是舒展。
“陈哥!你可太给咱们长脸了!”
负责灌装的老周头递过来一瓶刚开的啤酒,瓶身还掛著水珠:
“山河,啥也不说了,这杯我敬你!当初我跟著你姐从老家出来,啥也不懂,就觉得你们姐弟俩实在。
今天咱们劲爽能打进天河,我老周这辈子,在广州也算干成一件大事!”
陈山河双手接过酒瓶,和老周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诚恳:
“周叔,这话不能这么说。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桶一桶洗髮水灌出来、一箱一箱搬出来、一家一家理髮店跑出来的。
没有你们起早贪黑跟著熬,我陈山河再能跑,也撑不起这么个厂。”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一路奔波的燥热,也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
这一年多太难了。
一开始租的是城中村一楼不到三十平的小黑屋,搅拌机一开动,整栋楼都能听见震动。
配方调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太涩,就是留香太短,要么就是泡沫不够。
夫妻俩把结婚攒下的钱全投了进去,后来连姜月初陪嫁的金鐲子都拿去当了,才勉强撑过最困难的那几个月。
推销更是难。
推著小推车走在石牌村的巷子里,理髮店的门推开一家又一家,十次有八次被人摆手赶出来。
那些冷眼与轻视,那压在心头的委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可今天不一样了。
天河独家代理,三万保证金,首批五万货款,一年五万桶销量。
这一串数字,砸掉了压在劲爽洗髮水厂头顶的乌云,也砸开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都坐都坐,別站著!”
陈萍拿著一沓一次性碗筷,挨个往桌上摆,脸上笑开了花,
“今天敞开吃敞开喝,啤酒管够,菜不够咱们再加!”
大排档老板是个本地中年男人,早就和陈萍熟了,这会儿端著一盘炒花甲走过来,嗓门洪亮:
“恭喜恭喜啊!早就听说你们厂谈成大生意了,今天这顿我给你们打八折!再送一碟花生米,一盘炒田螺!”
“多谢刘哥!”陈萍笑著道谢。
桌上很快摆满了菜:爆炒田螺、香辣小龙虾、豉椒炒花甲、干炒牛河、蒜蓉菜心、红烧豆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啤酒一箱箱搬过来,瓶盖“砰砰”被撬开,白色的泡沫溢出来,像所有人藏不住的喜悦。
姜月初是掐著点过来的。
她没穿商场上班的制服,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t恤,搭配一条浅色牛仔裤,长发鬆松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柜檯前的端庄,多了几分邻家姑娘的温柔。
一走进大排档,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人群中间的陈山河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陈山河也一眼看见了她,立刻起身迎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声音放轻:
“累不累?下班过来热不热?”
“不累。”
姜月初摇摇头,脸颊微微泛红,眼里全是笑意,
“我就是想早点过来,和大家一起庆祝。”
看著满桌的菜,看著一张张笑得真诚的脸,她鼻子微微一酸。
她比谁都清楚,丈夫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小桌子前算帐,看著帐本上的赤字,一根接一根抽菸,却从不在她面前说一句苦。
无数个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开著五菱车出去送货,中午啃两个麵包就算一顿。
她在商场上班,心里却时时刻刻都掛著厂里的事,別人问起她丈夫做什么,她从前都只能小声说“开了个小洗髮水厂”。
可今天她可以挺直腰板,骄傲地告诉所有人:她丈夫的厂子,熬出头了。
“月初来啦!”
陈萍笑著拉过她,让她坐在陈山河身边,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咱们准备开席!”
桌上的员工们看见姜月初,也纷纷热情打招呼。
在他们心里,姜月初是个温柔又能干的嫂子。
平时厂里忙不过来,她下班就过来帮忙贴標籤、打包、打扫卫生,从没有半句怨言。
厂子亏的时候,她也从没抱怨过一句,始终安安静静陪在陈山河身边。
“嫂子,以后咱们厂好了,你也不用去天桥底下再摆摊了!”
扎马尾的小娟笑著开口。
姜月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了陈山河一眼,轻声道:“我在哪儿都一样,只要厂子好你们好就行。”
陈山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特別细腻。
他轻轻捏了捏,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好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跟著吃苦。
等所有人都坐定,陈山河端起面前的啤酒瓶站起身。
原本喧闹的大排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带著期待和敬重。
陈山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跟著他们从老家出来的街坊,帮忙看车间的大叔,细心贴標籤的小姑娘,踏实肯乾的小伙子。
这一张张脸或朴实或真诚肯干,是劲爽最坚实的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却格外沉稳有力,在喧闹的大排档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一件事——感谢。”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从劲爽建厂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三个月。这一年多里咱们没日没夜干,別人放假咱们干活,別人休息咱们配料。
夏天车间里比外面还热,搅拌机一开,汗水顺著往下流,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中间最难的时候,我和我姐夜里都睡不著担心发不出工资,担心厂子撑不下去。可你们没有一个人跟我们提过困难,没有一个人说要走。”
说到这里,陈山河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眼眶也微微发热。
创业难,白手起家更难。
最难的不是没钱、没渠道,而是身边有人愿意信你、陪你、等你。
“今天,咱们有了天河独家代理。这不是我陈山河的本事,是咱们劲爽每一个人的功劳。”
他举起酒瓶,对著眾人微微躬身:
“这一杯我敬大家。谢谢你们信我信我姐,信咱们这个小厂子。”
员工们全都坐不住了,纷纷端起酒瓶、水杯站起来,一个个眼眶发红。
“陈哥,我们信你!”
“跟著陈哥陈姐干,我们心里踏实!”
“以后咱们好好干,把劲爽做大做强!”
碰杯声此起彼伏,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最动听的乐章。
一杯酒下肚,陈山河放下瓶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今天不谈工作,只庆祝。大家吃好喝好,想吃什么隨便点,都算我的!”
“好!”
欢呼声一响起,整个大排档瞬间恢復了热闹。
筷子起落,酒杯碰撞,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得快要溢出来。
小娟年纪最小,性格也最活泼,端著杯子跑到陈山河面前,小脸因为喝酒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陈哥我敬你!以前我出去送货被人看不起,说我们是小杂牌,我心里特別难受。现在咱们有天河代理了,以后谁还敢看不起我们劲爽!”
陈山河笑著和她碰杯:“以前是以前,以后咱们劲爽会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你好好干,以后厂里扩大我让你管一片市场。”
小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
老周头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拉著陈萍感慨:“想当年,我们在老家种地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现在倒好,在广州开厂產品还能卖到天河那种金贵地方,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陈萍笑著点头:“是啊,只要肯吃苦,肯踏实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姜月初坐在陈山河身边,安静地听著大家说话,时不时给陈山河夹一筷子菜,给他递张纸巾。
看著丈夫被眾人围著,看著他脸上久违的轻鬆笑容,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知道,陈山河心里从来不止一个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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