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玉声催(下)(2/2)
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
“双喜,去吧。”
————
进宝还不等反应,嘴里被塞了一丸药。苦极了,立马就化在嘴里。
他眼角看到,双喜捏著另一枚走向春儿。
毒药?
他想吐,想把那东西呕出来。想爬,想拉住双喜的脚。想……
可他只是在原地,轻微抽搐著。
卸磨杀驴,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胸口尖锐的疼起来,像被人用指甲掐住。
双喜用布团堵住他的嘴,將他与春儿一左一右折在肩上,往外头扛。
进宝头朝下,血往脑子里涌。他看见门槛、看见砖缝、看见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
要干什么?扔哪儿?金水河?
他拼命侧过眼,去看春儿。
她的手垂著,葱段似的手指,还僵著。
他想起刚才,她的手指指向门口。是想让他逃吗?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递自己那半块馒头?
门就在前面,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丝,像一根蓝色的针。
他想伸手,去牵一牵她。
可够不到。
两条手臂,一条青的,一条蓝的。一摇一晃。
始终碰不到一起。
————
春儿是在一间窄小的房里醒来的。
窗外天色还黑著,蓝色的月光从小小的窗中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水,又会动,死了一样铺在那儿。
她侧过头。
进宝垮著脊背,靠在床柱上。灯没点,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陷在黑暗里,像被什么吃掉了。
她猛地弹坐起来。
“乾爹!”
身上却一酸,又要软回去,手臂猛撑了一下才稳住。
进宝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在脸上,不在眼睛里。
春儿眼睛还瞪著,胸口一起一伏:“那茶,那茶有问题。”
进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没事了,永善公公和你逗著玩儿呢。”
那碰太轻了,轻得抓不住。
春儿愣了一会儿神,玩?怎么可能,这是哄孩子的话。
她又猛地往前凑了凑。
“是不是……是不是说了?您,说了多少?”
进宝嘴唇张合几下,没出声。撇下眼,身子好像更弯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全说了。”
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著底下湿漉漉的泥沙。
春儿眼睛瞪大了,嘴张著,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宝却拥了上来,拢住她往床上按。
“別管了,跟你没关係。”
他將她松松搂著。像搂著什么怕碎的,又像搂著什么已经碎了的。
“再眯会儿,就一会儿。”
语气是软的、沉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能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
春儿看著他。他的眼睛黑的,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她没再问,只是靠过去。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丝苦味儿。从他身上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分不清。
春儿脑子里又涌上些倦,转不动,她闭上眼。
进宝没看她,只盯著窗缝里那一道蓝光,针一样细,刺在那儿。
她差点就没了。
从那个雪夜开始,从她递过来那半块馒头开始。他把她拉进来,拉进这滩浑水里。她本可以到年龄出宫,乾乾净净的,嫁人,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现在呢?
她躺在他怀里。软的,热的。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忽然,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咕嘟一下。
要是没有她呢?
他浑身僵了一瞬,像被什么蛰了。
要是没有她,今晚不需要交底。也许他可以多想一想,要命的话可以烂在肚子里。他还是进宝公公,还是太子跟前的人,还是那个步步为营、永远揣著筹码的进宝。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死死按下去。
噁心。
他搂著她的手,紧了紧。
又鬆开。
太紧了,会把她勒死。太鬆了,又怕她掉下去。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