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多烦忧(下)(2/2)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奴婢好好的,便风平浪静。奴婢若被打发了,一个死了所有兄弟、一无所有的军汉……奴婢可就不知道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紫薇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从窗纸投下摇曳的光斑。一只雀儿落在窗欞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江才人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红影沉沉,盖住了半张脸。
她看著春儿,眼神里翻滚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潭水。
“春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春儿垂下眼,看著猩红的地毯,上头绣著鹅黄的缠枝腊梅,开的热热闹闹。
“小主说的哪里话。”她听见自己说,“奴婢只是……想好好活著罢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江才人抬起手,按了按额角。
“硃砂。”
一直缩在角落的硃砂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奴婢在。”
“去,”江才人闭著眼,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把她的门……打开。就说……春儿姑娘的病,好了。”
那一个“好”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缓,像在咀嚼什么极苦的东西。
“是。”硃砂磕了个头,爬起来,经过春儿身边时,她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春儿没看她。
她只是对著榻上的江才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谢小主。”
她没等江才人叫,自己站起,跟著硃砂走出偏殿。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
春儿抬手挡了一下。光线从指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脚下的青砖被晒得温热,隔著鞋底传来暖意。风穿过迴廊,带来紫薇花清淡的香,和远处隱约的、不知哪一宫飘来的琴音。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春儿走到值房门口时,硃砂已经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把铜锁。咔噠一声,在空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彩霞从里面衝出来,看见春儿,眼泪“唰”地流下来,扑过来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抖,却咬著唇没哭出声。
春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没事的。”
她抬眼,看向硃砂。
硃砂触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硃砂,”春儿开口,语气平静,“有劳了。”
硃砂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应、应该的。春儿姐姐病好了,是喜事……”
“是啊。”春儿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往后……还会有更多喜事,你说是不是?”
硃砂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自然、自然是……”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春儿没再说什么,扶著还在发抖的彩霞,转身走进值房。
门在身后合上,將阳光与花香关在外面。
春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才鬆懈下来,泛起一阵虚脱的软。
彩霞还在啜泣。
窗外,紫薇花开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而她们的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