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可追(1/2)
天刚蒙蒙亮,西华门慢悠悠开了一条缝。
一辆夜壶车咕嚕嚕从门洞里钻出来,前头赶车的是个老太监,车架上蜷著一个小太监,脑袋埋在臂弯里,隨著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像只打盹的鵪鶉。
守门的士兵眼皮都懒得全抬,慢悠悠走到跟前儿:“两人出城,腰牌拿来。”
手指头在腰牌上一抹,就算查验过了。
车走出去一箭地,进了城门对面的胡同。后头那小太监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弹直了身子。
他左右看看,胡同空荡荡,只有马棚里一只骡子慢悠悠嚼著草。
手在车板上一撑,身子便像泥鰍一样滑下去,只落地时带起一小片尘。
那辆板车吱呀作响,等拐出胡同口,车上只剩那个老太监的背影。
咕嚕嚕……咕嚕嚕…… 车轮声黏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
前门客栈檐下,昨夜的灯笼早已熄了芯,只剩一缕不甘心的青烟,扭著细腰,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门板虚掩著,露一道黑黢黢的缝。
那小太监一闪,便滑进了那道缝里。
柜檯后,掌柜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算盘。听见动静,他眼皮一撩。
算盘声戛然而止。
只一瞬,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噼里啪啦,扒拉得更起劲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
小太监没看掌柜,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凑在缝隙上。
“是我。”小太监轻轻说。
门缝无声地开大了一点。
门里头,另一个带著颤的声音响起来:
“福子公公!”
————
春儿站在门后。还穿著那身褐色的粗布短打,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落在福子脸上,一眨不眨。
福子被她盯得发毛,嘿嘿笑了两声:“姑娘,您可把我急坏了……”
春儿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进来说。”
门关上。窗户用布蒙著,透不进多少光,屋里暗得发闷。
只有床头点著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门带起的风惊得一窜,隨即又伏低下去,不安地跳动著。
春儿没等火苗稳住,就问:“现在走吗?”
福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急,您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羊皮册子,边角磨得发毛,沉甸甸的。
“进宝公公让奴婢带给您的,”福子压低声音,“您看看。”
春儿接过,翻开。
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出:铁锅贰拾口
交:黑水部麻老九
得:春茶壹佰贰拾斤
除:牙行抽水壹成、黑风口弟兄们吃酒钱贰成
下余:捌百陆拾两归总帐
附:此宗铁锅,系以战损,自甘州前卫武库核销讫。
春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可凑在一起,脑子里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甘州前卫武库。
她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她发晕。铁锅怎么会战损?战损的只有——她猛地抬头,盯著福子。
福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小声说:“这是靖远伯府上的旧帐,进宝公公一早抓在手里的。公公说,姑娘可以凭这个从江才人那儿出来,等公公再安排……”
春儿没说话,低下头,又去看那几行字。
黑水部、春茶、抽水、八百六十两归总帐。
她的手开始抖。
即使是她这样没见识的奴婢,也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江才人的命。不,不只。这是靖远伯府全族人的脑袋。盗卖军资,按律要杀头。若捅出去,连江才人腹中的孩儿怕也是……
乾爹把这个给她,她可以让自己从“奴婢”变成“拿住把柄的人”。她可以……
春儿心里突突跳,急急又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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