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富平县(1/2)
富平县外,十里长亭。
春寒未尽,薄雾笼著官道,远处的树影都被揉得发白。长亭前,县中一干官吏、世家望族,连同快、壮、皂三班差役,早已盛装列队,旗幡鼓架一字排开。
领头的孙县令披著青色官袍,手里捧著笏板,站得笔直。只是他眼睛不住往官道尽头扫去,像是生怕错过那一点动静。
忽然,官道上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由远而近,先是模糊的一团,继而能看出骑著马,再近些,才辨得那人身穿衙役公服,腰间悬刀,马蹄踏雾,溅起一串湿冷的水珠。
那衙役还未到近前,便在马上扬声喊得嗓子发尖:
“到了!到了——!”
孙县令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到何处了?”
衙役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便指著官道尽头:“就在、就在那边!”
孙县令顺著他手指看去,只见大路尽头,雾色翻滚,隱隱有人马旗影闪动。他心口一跳,立刻转身喝道:
“快!列队!奏乐!”
鼓点先起,隨后笙簫齐鸣,县里最拿得出手的一班乐伶用足了力气,吹得雾都像被震散了几分。
鼓乐声里,车驾终於到了近前。
铁甲驍骑开道,甲叶轻响,马息喷雾。簇拥在中间的,是一架金顶朱红輜车,车辕上繫著金铃,隨马步微颤。车前四匹骏马一色雪白,鬃毛修得齐整,连蹄铁都擦得发亮。
队伍一停,县中官吏齐齐躬身,士绅与差役尽数跪伏在地,额头贴著湿冷的黄土,齐声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
马车里静了一瞬,才传出一个悠悠然的女声,带著几分倦意,却自有威仪:
“免礼。”
“谢公主——!”
孙县令起身,仍不敢直视车帘,只低头恭敬道:“公主殿下,下官已將县衙收拾妥当,备作殿下暂歇之所。另有清静院落、热水香汤,皆已备齐。”
马车內那女声轻轻一笑:“本宫正好身子有些乏了,如此,便有劳孙大人引路。”
“是!”
孙县令亲自引著车驾入城。鼓乐再起,驍骑提韁,朱红輜车缓缓向前。十里长亭的人群隨之挪动,旌旗一层层推进,像一条被风吹动的长龙,顺著官道向县城而去。
富平县不大,却是入京路上的要紧一站。车驾方至城外,城里早已传遍了“公主將至”的消息。
主道两旁,百姓被县衙明令驱赶著跪伏迎驾。前排是差役手持水火棍开道,呵斥声一阵接一阵;后排的百姓多半把头埋得极低,衣袖掩面,不敢抬眼。
可人心好奇,哪里压得住。
朱红輜车经过时,有人死死咬著牙不敢动;也有人按捺不住,待车驾驶过半条街,才偷偷侧目,从袖缝里看那一抹金顶远去——只看见一线金光、一片红影,便又慌忙低头,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鼓乐渐远,城中才被允许起身。百姓起身后先是一阵乱,再被差役驱赶著四散。
而在临街的一家酒楼里,二层窗边坐著两个人。
两人头戴斗笠,身穿麻布衣衫,袖口还刻意缝了几处旧补丁,打扮得像是从乡下进城的寻常人。桌上摆著一壶粗茶,两只粗瓷盏,茶水淡得像洗过一遍的叶子。
斗笠下,一个身影偏瘦,指尖却乾净,握盏时手腕稳得出奇。她望著街上,唇角含著一点笑:
“师父,您这招还真是高。”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让对面的人听见,“本来是敌暗我明,现在倒变成了敌暗……我也暗。”
对面那人斗笠压得更低,身形高大,坐著时背脊仍如刀鞘般直。他摇了摇头,声音冷淡:“走江湖时候用过的老把戏,不值一提。”
这二人,正是乔装后的叶荻与秦绝。
入富平县之前,秦绝便提议:让綺云在马车里假扮公主,明面上大张旗鼓地进城,借著官府迎驾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过去。
而叶荻与他则绕道西门暗入,混进城中,暗里打探。
此刻,朱红輜车已过街角,百姓四散。可就在乱鬨鬨的人群里,叶荻眼神忽然一凝。
那些人里,有几名青壮男子身穿粗布短褂,腰间还故意繫著旧布绳,看著像是脚夫、柴夫一般。可他们走路的步子压得很稳,肩颈松而不塌,呼吸极长,像是练过內息的人。
更要紧的是——他们散得不快也不慢,彼此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却总隔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无声的队形。
叶荻端著茶盏,指尖微微一顿,侧过脸,几乎不动唇地吐出一句:
“师父,您看到了吗?”
秦绝早已看见。他目光扫过那几人脚下,语声更低:
“硬底靴。不是老百姓的脚。”
叶荻视线隨之一落。那几人的裤脚虽故意放长,遮住靴筒,但步子一迈,仍能露出鞋底那一抹黑硬的皂色——那种鞋底不適合下田,倒更像行伍、差役、或习武之人常穿。
她心里一沉,却不动声色,轻轻放下茶盏:“不似土匪,倒像顏牧的那帮龙武卫。”
秦绝嗯了一声,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叶荻忽然眉心微动。
她听见了。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
一只脚重些,一只脚轻些。落地时並不响,可那微弱的节奏她太熟悉了——自她离开王府之后的十几天里,那声音时常在百步左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有时在官衙外檐下,有时在荒郊官道边,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可现在,那脚步声就在她身后十几步外,清清楚楚。
叶荻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看向秦绝,神色却仍带著几分閒散,仿佛只是隨口问一句:
“师父,我身后……可有旁人?”
秦绝侧身,目光越过她肩头扫向酒楼內。
二层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无客人。楼梯口也无动静,掌柜与伙计都在一层忙活,连个上楼添水的都没有。
秦绝摇头,旋即眉头一压,声音极轻:“少主,可是察觉到什么?”
叶荻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猜疑,唇角微翘,像是在笑自己多心:“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笑得轻鬆,可秦绝却没被这笑糊弄过去。他视线落在叶荻握盏的手上——那指尖虽稳,却比方才更紧了一分。
秦绝眼神一沉,转而看向街边那几名“百姓”散去的方向,低声道:
“少主,街上的那些人怎么办?要不要跟上看看?”
叶荻心底仍掛著那脚步声,片刻后才点头:“还是看看为好……这样吧,师父您跟过去探查一下。徒儿就在这里等你。”
秦绝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应下:“如此也好。”
他起身时动作极轻,斗笠微抬,遮住了半张脸。下楼、出门、融入人潮,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秦绝离开后,叶荻仍坐在窗边,像没事人一样慢慢品茶。可她的耳朵却比眼睛更警觉,楼梯的吱呀、街面的人声、茶盏碰瓷的轻响,她都听得分明。
唯独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再没有出现。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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