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洛水赋(1/2)
桓琰沉了片刻,笔锋一转,字若行云洒就。
“延昌之夏,四月既望,桓琰与诸师生泛舟游於洛水之上……”
起句平平,堂上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与寻常赋序无异,那崔彦珍略带玩味地看向桓琰,手中把玩著一块玉佩。
他朝四周望了望,见眾人都饶有兴致,心中窃笑。
且看你作不出好赋,待会儿如何收场!
他心中儼然认定,那怀朔序不是桓琰所写!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每次作文章,不管是自己写还是借鑑先贤,他都会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態里,与天地同感。
他笔不停,接著边写。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这一句落下,刘燮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轻点了一下,眼睛也微微闭上了些,似是在默默地品这一句。
堂后有人忍不住低低復诵,觉得此句几乎可以刻在石头上。
崔彦珍此时倒收起了笑,玉佩停在手里,他没露出什么表情,是在等待下面的赋文。
桓琰不停笔: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到这里时,刘燮眼皮微抬,这一句“明月之诗……窈窕之章”,典出《诗经》,可以听出,並非刻意拈典,而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可见桓琰平日读书颇丰,绝不似那崔彦珍所说。
崔彦珍脸上的表情此时颇为精彩,到这里,这篇赋已经不失为一佳作了,他自认不可能想出这样的辞章,此时心中五味杂掺,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敬重。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骄矜如崔彦珍,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此等胸襟开阔、神游八极的气象,是他在自己那些綺丽词章里从未写出来过的。
他本以为只是词章比不上对方,现在来看,连气概和意境都差了桓琰一大截,当下脸上便有些发红,赤色从脖颈蔓延到耳旁,是羞愧所致。
他出身清河崔氏,家书万卷,论才学天赋,他比不上,论胸襟气魄,他比不上,而这读书之丰……他確实也未必比得上。
他若是知道桓琰脑子里装著中华经典百科大全,怕是会当场震惊到投河而死……这种机缘,是能让天下读书人发疯的。
元爽站在靠前一排,背影端直,他面上看似不动声色,还保留著贵族最基本的姿態,不过心里却微微发凉:
这哪里像一个刚从六镇来的少年?
倒更像那些伏案三十年的老祭酒,一夜之间顿悟,挥笔而就。
他不擅作诗赋,甚至对这些嗤之以鼻,可这几句赋文,却是让他多了不少感悟。
若能將那些自己所受的冷眼尽数拋诸脑后……自己也便能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了,这种境界虽不是他所追求的,但却是他所嚮往的……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河之无穷。”
王士良听到这一句,眼眸忽然一缩。
他出身北地世家,最知“生之须臾”。他想起北地之冬夜,隨父亲巡视平城军营,营火旁一个个隨时可能死在雪里的脸。
又想起那条从塞外绕来的黄河水,在北风中带著冰渣滚滚东去……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刘燮原本已然凝神,要好好欣赏这赋中的意境,听到这两句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一紧,竟再度睁开双眼,险些高声叫好。
这前两句,既是纵情,也是绝望,后头“知不可乎骤得”之句,却又忽然醒悟,像从玄想中猛然踩回地面,再用“托遗响於悲风”一转,把所有不能得、抓不住的,都交给风去。
他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一个少年,竟能写出“飞仙”“长终”“遗响悲风”这样决绝的心境,將来是要把命放在纸上吗?这等意境,连他这个教习多年的经学博士都达不到,毕竟生於红尘俗世,他心中也有意爭一爭首席博士之位,那些意境,他自问是不如此生。
他並未立刻出声讚嘆,而是抬手抚须,目光从纸上那两行挪不开,心里暗暗嘆道:
此子胸中的高远,怕不止於一科一第。其胸中之悲,平日里不显於表面,可见也是颇有城府。
於是他面上仍旧板著,装作只是略一頷首,故意压住夸奖,生怕当场把这股狂气再煽高一层。
啪嗒一声,崔彦珍手中的玉佩掉落在地,他却並未俯身去见,只因他此时已经全然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此前的艷丽词章,不过是取媚宾朋罢了,而眼前这几句,却是拿整个人生的孤独所换的。
从南方来,到怀朔做了八九年的奴隶,这样的悲遇,若是他,活不下来……
他表面还尽力维持著世家风范,不变不惊,但心中已经全是敬意。
“盖將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几句落下时,贾思勰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经生,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扯住,扔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去看。
田亩、作物、税赋,这些他日日掛在嘴边的现实,在“天地一瞬、物我无尽”面前,忽然变得渺小,又忽然显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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